梅望雪似笑非笑的接了话，“虽上的是陈茶，但这是伙计泡茶的功夫倒有三分。大掌柜若是在这当铺中，不就能喝到热乎的了？”

胡黄哪儿不知她这下是要问责了，只摇头叹气，“实在是有桩生意不得不我出面。那庆余堂的老大夫拿了块玉佩说是要急当，人偏要我亲自去核验，可惜那玉佩成色不佳，生意不成，又让那老大夫纠缠了许久，这才耽搁了一段时间。”

他话音未落，后面那精瘦沉默的男子也跟了进来。

梅望雪看了他一眼，伙计眼尖，上前识趣的介绍着，

“这是咱们当铺二掌柜，姓陈。因那一手过硬的鉴别功夫，人称陈一手。”

梅望雪看向陈二掌柜，见他微佝偻着背，只将一双手拢在袖中站着，对着梅望雪也只是弯身一礼，道一句“大小姐安好”后再无言语。

胡掌柜笑容不减，在看到二掌柜进来时心思一动，连忙补充道，“对了，还有二掌柜。方才陈二掌柜也是随我一道去办那要紧事了。”

他说着，侧头向身侧的男人递去一个的眼刃，“陈二掌柜，你说是吧。”

陈二掌柜只是闷头“嗯”了一声算是应和。胡黄眼皮子一抽，但好歹他也算认可。

梅望雪看着胡黄在自己面前耍心思，心中一哂，也不理他自表邀功，那股子冷淡劲儿让胡黄的笑不尴不尬的落了下来。

“去核验当物？大掌柜果真勤快。”

没等胡黄笑着应下，梅望雪语气淬着漠然的冷意，“胡掌柜生意做久了，难道不知什么叫当不离柜？

你出门私自典当物件，日后出了差错究竟算当铺的还是算你的？交当收当存当三当不走，要是传出去，我梅家的当铺还能不能开下去？还有没有名声开下去？”

三声质问让胡黄彻底落了脸色，他神情有些难看了起来。

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禀个缘由已算看在她是东家之女的份上，结果她倒好，蹬鼻子上眼居然指责起自己来。

“听说大小姐接了印章？”胡黄翘着脚，这会也不嫌弃茶半凉了，捧起来便拿腔作调的。

“大小姐一个女人，许是第一次言商。我们当铺眼下已是落日西山，若不是还要我这个掌柜亲自出去跑活儿，这铺子早就倒了。”

“掌柜的说笑了，我初接当铺，还未摸清其中关窍，自然是要仰仗你们这些久坐镇的长老们。”梅望雪声音清凌的，与容貌那冲击感不同。

胡黄听完，眉眼还没来得及自得一弯，就听到她忽而转口，“既然如此，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大掌柜多指教。”

她忽而站起，俯身朝着胡黄靠近。

女子淡香靠近，胡黄看着那张绝美的容颜心猿意马之时，梅望雪只是伸手便很快拉远的距离。

再看时，只见梅望雪手指捻一根挂着毛刺的长签，“好一根状元签，竟是挂在咱们胡大掌柜的衣裳边一路跟来了当铺。”

胡黄脸色一青，他扭头看了自己的衣摆，浑然想不到这跟签是怎么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这合理吗！？

“巧了，本姑娘也跟那渡边先生学了几招看签卜卦。”梅望雪身体朝后对着青绿靠去，莞尔打趣着，“青绿，你可知这是何意？”

青绿目光复杂的看了梅望雪一眼，一板一眼回着，“奴婢不知。”

“这意味着咱们当铺当刮腐生新，方能否极泰来啊。”梅望雪语气一沉，重重将这签掷在桌上，那黑漆的眸不带任何笑意，盯得胡黄脊背发凉。

“胡黄，你好大的胆子。我父亲将当铺交给你，你青天白日的竟扔下铺子跑去赌坊？”

“说！你从何时起开始的？”

她这句话不仅在质问胡黄，也在质问其他人。

那伙计嘴巴蠕动着，犹豫的想说，但目光对上胡黄，又瞧了瞧梅望雪，终究没有开口。

胡黄心一抽，腿都有些软了。他不怕眼前一个小丫头，但怕她身后的梅彦！

胡黄眼皮子疯狂的跳，梅望雪冷峻的神情在他看来不过是色厉内荏。若是糊弄好这个小丫头……他忽而朝陈二掌柜看去。

很快的，胡黄整了神情，义正言辞道，“我不知道这东西是哪来的，但我今早确实是同二掌柜一道出门，是否去了赌房，二掌柜自然清楚。”

“你说呢，陈二掌柜？”

梅望雪眉间一蹙，扫了眼那高瘦的男子，语气颇意味深长，“陈二掌柜，在我接手这个当铺之前，从父亲口中多少也听过你的能耐。你一手辩物识珍出神入化，可莫在其他地方走错路，湿了脚。”

胡黄那眼刃几乎是当着梅望雪的面堂而皇之刮过去。陈二掌柜眼皮颤了颤，喉结滚动，最终只低低垂下头，不敢看梅望雪。

“……是，大掌柜今日都与我一道，不曾见过他去什么赌坊。”

胡黄的如释重负，反倒让整间当铺的气氛愈发沉闷了起来。

不等胡黄说什么重挫梅望雪的胆气，一男子从屋外跨了进来打断了沉滞的氛围。

再看到堂中有些凝滞的气氛时，他顿住脚步，有些犹豫的开口。

“这里是当铺……没错吧？”

梅望雪理所当然的坐回太师椅，在她面上浑然看不出被落了面子后的羞恼。

她只云淡风轻一句，“原是误会，那便再好不过了。巧了，既有顾客上门，恰好让我看看掌柜的能耐。”

“毕竟只会出口言商，可掌不了铺子。”

她看了眼胡黄那张青黄不接，像是一口气想吐也吐不出来的憋屈脸，伸手朝着高台一指，好整以暇道，“胡掌柜，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