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璟撂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的轻响,恰够掩去他那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烈风怎么说?”
“自然是师姐去哪,我去哪,师姐要杀谁,我便杀谁。”唐烈风头也不转,说出的话与今晚吃什么之类的,语气没有半分差别。
唐一禾压了压袖口褶皱,最后站起了身:“正好不用照面吃饭了,还得麻烦文璟帮我们请辞,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事儿,与你们高家无关。”
“你知道,我们北地男子从小习武时,拳脚师傅教的第一堂课是什么吗?”高文璟指尖轻叩茶台,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唐一禾不解地看了过去,但她知道这是设问句,等着他自己回答就行。
“拳开正道,武济苍生,几乎每个演武场牌匾上都是这八个字。”高文璟没有停太久,自顾自地说着,“我一直觉得习武之人,能做到保家卫国就很不易了,至于正道苍生,似乎有些远了,只是大家嘴上都这么说,好像就都能做到一样。”
看到唐一禾有些不耐烦的眼神,高文璟笑着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一个嘴上贪生怕死的女子,却做到了男子做不到的‘拳开正道,武济苍生’。”
突然遭到表扬的唐一禾赶紧否认:“我没有,我不是,我不要。”
高文璟轻笑出了声:“陌路拔剑救陆曼娘,宁为玉碎拒石敢当,如今更是穷途立于荒郊,也不食嗟来之食,你是我见过最男人的女人。”
唐烈风已经不耐烦了:“文璟你也很男人,但你是高家的人,很多事身不由己,我们不想让你为难。师姐,我们走吧。”
“呵呵,你们倒是绑得紧。”高文璟见状冷笑起来,“谁说我身不由己了,我想要做什么,高家怕是做不了我的主,毕竟我也不姓高。”
高文璟话留半寸余韵,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两张诧异的脸:“重新认识一下,鄙人复姓宇文,单名一个璟,家母乃陇北高家嫡长女,高家宗主是我外祖父,宗子是我表兄。”
唐一禾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是高文璟,他是宇文璟,所以他是?
唐一禾回想起在唐家堡时,她曾向唐楚玉探过高文璟的底细,面对“庶子”“外室子”的猜测,楚玉只是笑而不语,一直让她自己去问高文璟,但她一直没好意思问,才把这个“雷”埋到了现在。此时回想起来,那些明显异于常人的财富、气度、以及知情人对他的态度,包括在“无间镜冢”的反应,宇文璟似乎更加符合他的身份。
唐烈风第一次抢在他师姐前面开了口:“民间有俗语‘北有宇文,南有东安’,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晋王世子,宇文璟?”
“正是在下。”高文璟,不,宇文璟朝唐一禾颔首,“并非存心欺骗,还请二位见谅。”
“我想起来了,在唐家堡我送你下山时,还有就是小彩仙拦马车送药之前,你是不是就要跟我说的这个?”唐一禾已经完全回过神来了。
宇文璟点点头,正色道:“烈风都说了,我也很男人,‘拳开正道,武济苍生’的滋味,我也想尝尝。你们先吃了小彩仙的解药,我再派人送你们去伏俟城找司雅师兄,廖副将已经先行前往打点了,杨宝儿的命记我账上,高家那边也不用担心,宗子自会处理。”
“杨郡守知道你真实身份后,才把我们请到这暖阁的,是不是?”唐一禾突然抬手抓住宇文璟的手背,有些疑惑地问,“他是从石敢当嘴里知道的,但是他在你和石敢当之间,暂时选择了你,所以才会提那么多要求,是不是?现在你不仅不同意,还要杀他儿子,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头铁多了呢?”
唐一禾此时已经彻底想通了疑点,捋顺了关系。
难怪高让慈对宇文璟如此客气,不仅因为宇文璟才华出众、智计过人,更因为他晋王世子的身份。晋王封地在北境是最大也是最肥沃的一块,素来是中原外御北患、内拱王城的中坚力量,久经沙场的二十万精兵,战力非同一般。虽说晋王这些年日益昏庸,与司徒天王打得那几仗输的一败涂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晋王世子的横空出世,率军死死扼住了黄河太行的天险之处,让司徒天王不能寸进,转而西进中原。
世人皆称世子人中龙凤,今日看来,果真不是虚言,难怪能与江东的“东安王”齐名,成为司徒天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宇文璟看了看唐一禾的手,眼神中透出冷意:“石敢当的目标一直都是我,你们两个还不值得他大费周章,非要置于死地不可。至于杨诚,一个小小的郡守,不足为惧。”
“你可拉倒吧,你现在手上没人,还要借高家的兵,身份最好也不要亮明了,否则你在吐谷浑境内就是一块肥肉,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人性的险恶。”唐一禾丝毫不给晋王世子面子,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说,“既然都不愿意仰人鼻息,那么我们一起走,只是杨宝儿的命谁也别跟我抢。蛊毒解除之前,我们仨不分开,生死绑在一块,如何?”
“痛快。”唐烈风也把手掌搭了上来,“我就不信,我跟文璟会一直被石敢当压着打。”
“就是,我也不信李金燕能一直欺我一头。”唐一禾也发出了豪言壮语。
宇文璟心中原本隐隐堵的那口气,终于通畅了:“不管我是高文璟,还是宇文璟,生死与共的情谊不敢忘,只要有我的一口饭吃,绝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这句承诺算是很重了,三人逃命至此,也算是彻底打开了心扉,只不过此时的唐一禾笑得促狭:“那中午这饭,还吃不吃了?”
“吃,当然吃了。”宇文璟估计也是被杨郡守烦得不行,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轻快,“既是宗子的接风宴,也当我们的辞行宴,反正我要的人都到了,吐谷浑也不是只有他杨诚。”
唐一禾好奇:“如果没有我们这一出,你也是要走的,是吗?”
“跟杨诚这样的人谈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宇文璟眼底满是厌恶,“只是不会这么早走,等着看杨诚出多少力,我就让出多少利。我还特意把让慈叫过来跟他周旋,没人比他更会做表面功夫了。”
“宗子,是完全跟你站在一起的吗?”唐一禾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他只看利益。”宇文璟面色淡漠,仿佛不在意地说,“不过你放心,他把所有的注,都压在了我身上,而且他大事上拎得极清,也惯会收拾烂摊子。”
唐一禾这边还在琢磨宇文璟跟高让慈之间的关系,那边杨郡守就来了信儿,指明邀请高文璟、唐一禾、唐烈风三人,一起去参加中午的宴请。
“反应真快。”唐一禾略感惊讶地说,“指名道姓喊我去,肯定是知道了小铃铛的事儿,怕我纠缠住不放,想趁着正式场合给我施压呢。”
“说些场面话,不撕破脸就行。”宇文璟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等出了杨府,就是他在明、我们在暗,杨宝儿的脑袋只是暂放在他头上罢了。”
“好的。”唐一禾点头,但也有点不放心,“宗子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他会不会?”
宇文璟嗤笑一声:“你一会看就知道了,他只会装得比你还明白。”
……
今日的宴请比昨日还要奢靡,当然也让人更难以下咽。
雕花铜炉吞吐龙涎香雾,杨郡守捻着翡翠扳指斜倚主座,听到宇文璟突然要走的消息,他心里有些把不准起来:总不会是他要得太多,让晋王世子恼火了?还是高家宗子带了这么多人来,晋王世子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又或者是,他只是故作姿态,等着自己主动压降谈判条件?反正总不会是因为那个唐门的女阁主,和那个什么小铃铛的缘故吧。
杨郡守看了一眼席上的唐一禾,以及她旁边的俊美师弟,二人不管其他人如何觥筹交错,只是闷头吃饭,跟昨日表现别无二致,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应该不会,杨郡守想着,那件事发在两刻钟前,高家宗子正与他热烈洽谈,肯定不能知情。所以晋王世子的辞行,应该是他们二人一早商议的结果,只为争取更有利的谈判条件,否则高家宗子的表现不会如此笃定。
很好,杨郡守暗暗地想着,那他就给镇南王石敢当助把力,不逼一下晋王世子,他不知道树墩城里谁说了算。还有就是那个女阁主,得探探她的底,关乎宝儿的事儿,总是要彻底放心才行。
杨郡守的头转向唐一禾,声音跟抹了蜜一样:“唐姑娘,可有兴趣听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