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离京七日,纵未抵达盐州,亦始终不曾寄信于朕,是何用意?朕算定你到彼处必先拜访舅父,卿需当着他的面,给朕回信。”
总爱把他当成孩童般管束。子颜轻轻折起信纸,抬眼看向陈国舅,随口问起外间的陈巽栎。国舅人到晚年,性子越发直率坦荡,半点不藏私,径直笑道:“你倒是很喜欢他?”“哥哥性子和善,不像我这般恣意妄为,也挺好。”
“皇帝那般宠你,你又有神宫神君做靠山,天底下还有你做不得的事?”“哪能如此。在泾阳,白日里陛下时时看着,每日午后,宰相还要亲自…”
“我那表兄便不提了,一辈子循规蹈矩,跟在他身边,不知多难熬。” 陈又慎笑着摆手,“他倒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弟子。我们兄弟姐妹一个个被打发出京,只留他在御前陪着陛下。不过,我想想,哎呀,你这日子啊,怎么过才好?”“那您便教教我,如何才能活得轻松些?好不容易出了京城,这盐州府里,可有什么好玩耍的去处?我问过巽栎哥哥,他半点都不敢同我说。”
富鲜街纵横六条长巷,酒肆、茶楼、风月院落鳞次栉比,子颜换了一身寻常便服,刻意隐去身形,以他这般容貌,若是稍露行迹,必定一眼便被人认出是当朝玄武神守。
熙攘人群里,他专拣僻静处所穿行。食童的恶宴,分明就藏在这繁华之地,可府衙追查数年,几乎将每一家都翻查遍,却始终一无所获。每每刚摸到一丝线索,待带队赶来,主事之人便如泥鳅入水,顷刻消散无踪。
入夜之后,这条街上半数以上都是南北风月院落。子颜心中了然,那些失踪孩童,多半也是被囚在那里。人一旦有了泼天财富,欲望便会疯长无边,什么律法道义,早被他们抛至九霄云外。
陈又慎与他说过,当年便是在这富鲜街,遇见了十几岁的陈巽栎,将他买下悉心教养,才送入京城。刚念及此处,一座灯红酒绿的豪华院落便映入眼帘情逸馆。子颜心头一沉,正是当年陈又慎买下陈巽栎的地方。
他想起巽栎说过,父母不仅将他卖入南院,连年幼的弟妹也一并转手,可弟妹后来,多半是落入了食童恶徒手中,再无生路。
子颜便敛息潜身而入,不多时听辨出掌柜与账房在暗处商议。
“马大掌柜怎么还没到?昨日不是说好,轮到我们这边接待。”“掌柜别急,马飞仁在前面旭町楼连闹好几日,都是两面通吃,如今还闹出了人命,不得换个稳妥地方?您跟刑部府衙的人熟,自然要挪到我们这儿才安全。”
子颜立在阴影里,马飞仁,正是雷家倒台后,祗项国商界的新晋首富。此人从不沾盐业,却常年流连外州,从不敢入京,只因口无遮拦,早已得罪京中权贵。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竟如此龌龊不堪。他专程来此,怕是早听闻了长生邪术。
不多时,门外簇拥来一群人。为首的男子五短身材,一张鞋拔子脸,神情倨傲,被众人捧在正中。掌柜连忙快步迎出,那人却满脸不耐,厉声呵斥:“没有我要的‘东西’,也配开门做生意?盐州这‘特产’,我在这里能吃到?”
“马掌柜慎言!如今玄武神守就在城中,那个… 可不是随便能提的。”“什么神守?毛头小子,跟我们能有什么两样?你没听说吗?他到这儿两天,天天跟府尹腻在一处,日夜不分。”
果然人心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子颜指尖微寒,只因为自己身居高位,便被这般龌龊小人抬举成同流合污之辈,实在令人作呕。
马飞仁扫视一圈,专点了几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拽过其中一个,笑得阴恻恻:“我死去的儿子,跟你生得一模一样。不如我把你买回去,当个心肝宝贝。只是我儿子当年是得了怪病死的,我怕是也染上了,听说你们这儿有法子治,你可知找谁?”
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当场哭了出来。马飞仁见状,反而笑得更肆意:“原来是怕我吃了你?别怕,快说,那条路子,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