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不过傍晚六点,天际便已漫开一层浅淡的灰蓝,梧桐叶被晚风卷着,在武康路与陆家嘴之间的街道上簌簌飘落,像是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温柔又萧瑟的纱。
温知许坐在温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指尖刚触碰到桌角那盒已经微凉的桂花糕,眉心那股若有似无的闷胀便又悄悄涌了上来。他动作极轻地蹙了下眉,迅速将那点异样的不适感压了下去,仿佛只是片刻的走神。
这种细微的不舒服已经持续了快两天。起初只是偶尔头晕,很快便消散,他只当是连日应对股东刁难、处理被截胡的合作项目太过劳神,休息不足所致。可随着时间推移,那头晕与胸闷出现得愈发频繁,甚至偶尔抬手翻阅文件时,指尖都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他不敢声张。
如今温氏内部本就暗流涌动,几位老股东被幕后之人挑唆,整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抓住半点错处就将他拉下马。若是让旁人知道他身体不适,不仅会引发内部恐慌,更会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趁机发难,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失控。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张南辞担心。
浦西那边的局势远比温氏更加严峻。张南辞不仅要应对接连违约的合作方、四处散播的谣言,还要想办法解冻被恶意冻结的账户,连日来连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温知许每每想起那人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心头就泛起细密的涩意,他怎么能再用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状况,去给对方平添负担。
于是他选择闭口不提,将所有的不适都藏在平静淡然的表情之下,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工作,依旧用冷静沉稳的态度稳住人心,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仿佛自己身体康健,毫无异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薇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温总,这是您要的近期股东联络记录,另外,楼下前台说,张总又来了,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提前打招呼,只说在楼下等您。”
温知许翻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脑海里瞬间浮现昨日分别时,那人亲昵的呼唤与温柔的模样,心口轻轻一动。张南辞最近来得格外频繁,自身处境已是焦头烂额,却仍旧总能抽出空隙,或是送来合心意的点心,或是静静等候相伴,用沉默的方式稳稳给自己支撑。
换作往常,听闻对方前来,他眼底定会漾起暖意,哪怕暂且放下手头工作,也愿意下楼相见。可今日脑袋昏沉的感觉格外明显,他心底隐隐顾虑,生怕虚弱的状态被心思敏锐的张南辞一眼看穿。
一旦被察觉身体抱恙,以对方的性子,定然会放下所有事务追问缘由,甚至强硬督促自己休养检查。眼下风波未定,实在不该再分出精力牵扯对方。
思及此处,温知许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泛起的闷意,抬眼看向林薇,语气刻意放缓,无形中带上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知道了,你转告他,我手头工作还未收尾,暂时没办法抽身,让他不必在此等候,先回去吧。”
林薇微微怔住,心底满是意外。往日里温总听闻张总到访,神情总会不自觉柔和,再忙碌也愿意抽空碰面,从未这般态度冷淡,透着刻意的距离感。
她心里虽疑惑,却不敢多言,恭敬应声:“好的温总,我即刻前去转达。”
目送林薇离去的背影,温知许浑身的力道骤然松懈,缓缓向后靠在座椅上,抬手按压发胀的眉心。
他哪里是不愿相见,心底的思念分毫未减,反倒比平日里更加渴望依偎在那人身侧,寻一份安稳慰藉。只是现实牵绊重重,只能用刻意的疏远拉开距离,把脆弱与病痛尽数掩藏,不愿成为彼此的拖累。
他满心以为这样推开对方,便能让张南辞安心处理自身危机,维持眼下勉强平稳的局面,却不曾想到,这份刻意冷淡落在张南辞眼中,只剩满心不解与心疼。
大厦楼下,张南辞慵懒倚靠在车身旁,手中握着一瓶冰镇酸梅汤,特意依照温知许的口味挑选,清爽解腻,恰好适配秋日干燥气候。
林薇下楼转达话语的那一刻,他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深邃眼眸里飞快掠过一抹沉郁神色。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早已摸清温知许的性子。对方向来习惯凡事独自硬扛,受了委屈、身体难受都默默隐忍,总想着独自包揽一切,生怕牵连身边之人。最近几次碰面,他早已捕捉到温知许眼底藏不住的倦态,说话偶尔停顿恍惚,种种细节都透着不对劲。
原本想着多前来陪伴守候,帮对方分担些许压力,可今日却换来刻意避而不见的回应。
张南辞心中了然,清楚这是温知许笨拙的守护方式,故作冷淡疏远,只为不让自己分心担忧。读懂这份藏在疏离背后的真心,他心头交织着酸涩与柔软。
他轻叹一声,对着林薇平和开口:“我明白了,麻烦你回去告知他,我并不着急离开,就在车内静静等候,待到他处理完所有工作便可。”
林薇愣神片刻,连忙转身返回办公楼内。
张南辞坐进车里,没有启动车辆,安静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大厦出入口。半开的车窗灌入阵阵晚风,裹挟着梧桐落叶的清冽气息,他拧开瓶盖喝下一口酸梅汤,冰凉触感划过喉咙,稍稍抚平连日紧绷的心绪。
暗处对手的手段越发阴狠,商业打压层层加码,甚至隐隐有将矛头转向温知许的趋势。这份潜藏的危机让他终日心神难安,唯有守在看得见对方的地方,内心才能稍稍踏实。
温知许越是故作坚强、刻意推开,他心底的心疼便愈发浓烈,只想不顾一切将人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世间所有风雨磋磨。
时间缓缓流淌,下班的员工陆续离开,办公楼内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独顶层那间办公室的光亮,在沉沉暮色里孤零零亮着,透着孤寂的意味。
办公室内的温知许心绪纷乱,根本无法沉下心处理公务。脑海中反复浮现张南辞等候的身影,心口像是被紧紧揪起,酸涩烦闷交织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