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短剑没入她胸口。
那把短剑尖锐无比,她的胸口登时被破开一个大洞,汩汩鲜血喷涌而出。谢知微的衣衫濡湿一片,有些鲜血甚至喷涌在南珠的脸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痕。
刚刚被擦干净的细白却泛着青灰色的面庞再次沾染了血污,不过这次不再是从南珠躯壳中喷溅出黑色血沫,而来自面前这具活了千年的半神躯体。
南珠松开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与脸上的血点混合在一起,化为粉红色的半透明液体滴落在两人身上。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她低声哭诉。
“你唱的曲子很好,是我胆小怯懦,是我亏欠你。”谢知微轻声道。
她袖中那唯一的白绢手帕已经沾满了南珠脸上的血泪和污渍,变得脏兮兮。几番犹豫,最终谢知微还是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替南珠擦去脸上的泪水。
玄霁看到南珠的身躯正在逐渐化作尘埃。明明是完全封闭的梦红楼之中,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微风,南珠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朦胧,像是快要消散的雾气。
往生归位,魂魄各安。
玄霁听到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尖锐咆哮:
“谢知微!你好狠的心!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是怎样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吗——你竟然,你竟然又一次弃她不顾——”
温晏手一抬,袖中飞出一道白光,将不知何时冒出的一团黑雾劈为齑粉。
那声音戛然而止。
南珠的身形将要消散,她的记忆也在随风散去。玄霁看着她的神情从痛苦变成麻木,再变成迷惘,最后变成孩童般的天真懵懂。
“春山暖,云丝漫,指尖掐得新绿颤。”
她轻声吟唱着这首曲子,语气轻松欢快。
“篓儿空,心先满,去年茶客今可还?”
......
尘归尘土归土,万事终结,阴阳两别。
来世茶炉旁,莫再记挂采茶客。
==
温晏在谢知微身旁跪下,看着她脸色苍白下去,看着鲜血将她染红大半,瞳孔逐渐涣散。
谢知微看到温晏,冲她露出一个释然笑容,拼尽全力张了张口。
“坤山,你说我们......我们这种人,还......有没有来生?”
终究是不甘心。
万籁俱寂,温晏抓住她伸向已经飘散雾气的那只手。
她的头歪到一旁,眼睛微阖着,胸口处的破洞也不再往外流血了。
温晏的白色衣袍被她染得血红,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上月德君的双眼。
“会有的。”
她轻声说着,不知是说给月德君,还是说给自己。
梦红楼剧烈震荡,天顶木板与灯笼劈头盖脸砸下,大地震颤,似乎也在为月德君的陨殁恸哭。众人脚下的戏台出现蛛丝一般的裂缝,向四处蔓延开去,没了谢知微的灵力支持,这座二人相识相知相遇的酒楼很快就要化为一片废墟。
沈欢抱起身边的女童,大声叫道:“国师!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温晏并未回头。
在其他四人惊骇的目光之下,她周身绽放出白霜一样的纯净光华,刹那间,掉落的碎石杂物骤然暂停于空,而端坐在谢知微尸身前的少女白发无风自飞,犹如神女下凡。
她紧握着谢知微那只手。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两人掌心贴合处涌进谢知微体内,浅浅流转一圈后又回到温晏手中,只是垂着眼眸的女子目中再无光彩。
玄霁心酸道:“国师,她已没救了!”
青崖轻拍他肩头,示意他噤声。
下一瞬,那股白光化为股股暖意,好像春日野风,抚过其他几人面颊。春风抚过,从温晏身影处徐徐展开一幅画卷,里面有人有景,这画卷逐渐变得立体,几人似乎能闻到其中的花草芳香,触碰到其中的亭台楼宇。
青崖低声在他耳边道:“国师取了她一抹灵识,从她灵识中可窥当年一二,这是......‘掌梦’。”
掌梦,玄霁曾听过的。
人生于一场大梦,死于一场大梦。幽魂于梦中离体,渡过忘川,饮下黄泉水,轮回往复,如此日夜流转,生生不息。
有仙人可在梦中绘一副大圆满场景,以引渡告慰亡灵,这便是“掌梦”。
在万物停滞的半空中,有阵阵歌声传来,好似来自阎罗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