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泉池旁,小小的赵若楠气恼地推了小龙一把,又气又急,眼眶里盈满了泪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我只是借你用用,谁让你把彩笔都掉进池子里的?那可是爸爸妈妈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礼物!”
小龙也晓得自己犯了错,手足无措地比划着,“姐姐……不是故意的……不小心……”
他越急越乱,四肢不协调地挥舞着,像个滑稽笨拙的小狗在扮演人类。
赵若楠不想理他,气呼呼地偏过头去,就看见刚才还和她一块儿玩的几个小女孩,正朝着这边指指点点地笑。为首的女孩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夸张地模仿起小龙扭动四肢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阿巴阿巴”的,其他女孩们都夸张地大笑了起来。
赵若楠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强忍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白印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绝不能在她们面前掉眼泪!
小龙怯怯地扯她的衣袖,她一把甩开,恨恨地瞪着自己这个痴傻的弟弟。
都怪他!
她比同班同学都大两岁,这两岁的年龄差让她在班里显得像一个异类。但她原本也可以3岁就上幼儿园,可以拥有一帮和自己一样大的好朋友。可是两岁那年弟弟出生后,所有人都围在弟弟身边,关怀备至,她也终于知道,比起爷爷奶奶明晃晃的嫌弃,更可怕的是被无视……
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里,无论怎么呼喊、哭闹、做得好抑或是闯了祸,都没有用,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弟弟身上。
后来弟弟被诊断出脑瘫,小小的她居然很不应该地心生窃喜,她以为父母总该看见自己了。
事实上,父母也确实看见了。
在弟弟做过多次康复训练依然收效甚微后,在她和好朋友一起开心畅想了去上幼儿园的生活之后,母亲把她叫进了书房,非常罕见的、温柔地抚摸了她的脑袋,然后跟她说:“楠楠乖,我们今年先不去幼儿园好不好?弟弟离不开人,你再等两年,等两年之后,你和弟弟一起去上幼儿园。”
“这样,在幼儿园里,你就可以照顾弟弟了。”
赵若楠的眼神有点恍惚,“教育理论里说,儿童的海马体发育不成熟,没有办法像成年人一样储存长时记忆。可是那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住了,愣到妈妈的脸色都开始变得难看。于是我赶紧说,好的呀。虽然我特别想上幼儿园,我和朋友都约好了。不过我很小,就很会伪装成大人想要看到的样子了……可能这就是不被喜欢的小孩的必修课……”
“我们一起上了幼儿园,他这么傻,根本没有人愿意跟他玩。于是他就只能缠着我,去哪儿都要跟我一起。我还不能拒绝,因为如果他哭了,爸爸妈妈看出来,就会罚我。有一次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哭了,爸爸问了半天,他也说不清楚。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赵若楠很淡、很苦地笑了一下,“后来,爸爸认定是我没看好他,罚我在小黑屋里站了两个小时。”
“我因为他的拖累,根本没有朋友,每次活动时间都只能看着其他孩子在一起玩。出事那天,班里最受欢迎的小女孩破天荒地问我要不要一起玩,我受宠若惊,很高兴地答应了。为了让小龙别缠着我,甚至不惜把最喜欢的彩笔借给他,然后告诉他,‘你在喷泉池边坐着画会儿画,我等会儿就来接你。’”
“说来可笑,那盒彩笔还是爸爸妈妈因为我愿意和他一起上幼儿园,特地奖励给我的。”
“小女孩带着我一起玩了很多游戏,什么砸沙包啊,老鹰捉小鸡啊,鬼抓人啊……可是后来我就觉出不对劲来了,她们不是真的想跟我玩,她们只是缺一个人跑腿捡沙包、扮老鹰、当捉迷藏里的鬼……我又生气又委屈,跑回去找弟弟。却发现他因为手脚不灵便,居然把我的彩笔弄进了喷泉池里。”
“我越看这个痴傻的弟弟越烦,又被那些小女孩嘲笑了,越想越气,就跟他说:‘你别碰我,我不想跟你玩!’”
“然后,我就跑开了,一直也没理他,那天我真的是太生气了。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趁着自由活动时间,偷偷跑回喷泉池去捞彩笔,居然一不小心掉进去了……那会儿是最热的时候,喷泉池根本没人……”
赵若楠看着紧紧黏在自己身上的小龙,眼底闪着泪光,“其实他在喷泉池里扑腾的时候我发现了,我本来已经要进去救他了。可是那一刻,我的脑子里突然就响起了奶奶的话,她说我以后嫁到别人家,就是别人家的人,不可以跟弟弟抢东西,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弟弟的。那一刻,我犹豫了……我想,如果弟弟死了,是不是我就不用再被拖累着,可以跟其他人玩了?是不是爸爸妈妈的爱,就只属于我一个了?是不是,我就能被看见了?”
“我就犹豫了几分钟,就那么几分钟,弟弟就不动了。我吓坏了,满脑子只害怕爸爸妈妈会怪罪我,不要我。所以我转身就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