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弦乐带着鸣涧过完一遍图纸,已是深夜。
云楼容纳满载可达千人,但还需考虑远近攻防武器布置,另备载具的类型数量,实际部署又有不同。按照定好的备战日程,鸣涧会随同编队正式入列适训,有足够的时间去熟悉。
傅弦乐拿过舆图,点上东北方向,正是朔海沿岸。以回收云楼飞舟为由头,她已向天庭提请调动边防,如有需要可借机用上。
“此去一定以自身为重。”傅弦乐着重强调,“我不过是给天庭干散活儿,但你可是我的亲徒弟。”
鸣涧郑重应下。
回去路上,她若有所思。“云楼如此庞大且重,如何能在空中飞行?”想到那幽黑的舱体,巍峨如山,终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憋了许久的问题。
傅弦乐未直接回答,而是问她:“载具研制的第一课,你学的是什么?”
鸣涧未曾想过师父会问这个。此时提起,这门课确实令她印象深刻。
这门课程分明讲的是载具研制,讲师布置的第一件课业却是叠纸。每个弟子都领到了一色样的纸张,课题都是一样的:如何让一张纸“更远”。
既然没有限制用何途径,大家想尽各种办法。有的弟子照着竹蜻蜓做了旋翼,有的则将纸细细切分重筑,做出了弹动构件。
而这门课的历史最好成绩,属于二师姐曳樱。
缝叶莺一族精于建筑,纸张薄薄一片,曳樱给它折出一对翅膀,调整一番随手扔出去,就能飞出最好成绩。
向二师姐请教后,鸣涧不由羡慕:“要是我也能飞就好了。”
曳樱拧着眉头思考一番:“可惜我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飞的,否则肯定教你。”
从那时起,她心中即对飞行载具多了向往。
“云楼为什么能飞行,从未证实过。”傅弦乐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个最关键的驱动构件上,“正如你无法论证,血脉天赋究竟如何运作。”
那又怎样,云楼的朔海首航确实成功了。而她也将凭着自己多年所学,以及刻入血脉的数术天赋,乘着云楼,深入神域的漩涡中心。
*
冬日的天本就亮得晚。衡天府豢养的鸟雀向来定时齐鸣,今日都被爆竹声取而代之。
多数弟子已回家过年去了,衡天府一片寂静,鸟雀害怕鞭炮声,缩在窝里不愿意动弹。
归云收拾好,神笺传讯轰了好一会也没得到鸣涧回讯,干脆直接找上门。
喊了半天才来应门,归云眼见着院门打开一个缝,鸣涧两眼紧闭,又晃晃悠悠折回内屋。
归云追进去时,鸣涧又把自己埋回了蓬软的云被中。
归云:“把自己闷死就不用去上工了。”
鸣涧哀嚎一声,原地弹起来。
“这是睡得多晚。”归云一把将鸣涧按到梳妆镜前,又接了温水,随手在她脸上拭了两把。
看似讲究,实则胡乱一通擦。鸣涧终于彻底睁开眼,又深吸一口气,很利索地给自己编好了辫子。
归云两手捧着小师妹的脸,在镜中和眼前来回看,端详一番总觉差了点意思。
“虽说以貌取人的做法是不对。”归云松开手退后半步,拧起了眉头,“可你确实看着不够老练。”
鸣涧连忙虚心求教:“如何才能看起来老练。”
原本,她自认凭借所学不输旁人,可昨日神机营里,左将军睥睨而下的目光实在碍眼。
若她能更有气势些,或许能少点麻烦。
她并不介意做出些改变,毕竟身负国主之责,对自身形象还是有些追求的。
可惜她的个头不争气,在身量上实在是补不得了。
回想起父王和母后,皆是高挑纤长的身量。但他们面对自己时,总会弯腰或屈膝蹲下,把视线齐平着同她说话。
因此才有足够清晰的记忆,让她记得他们的脸庞。
归云凝神思索片刻,提议道:“不如把额发梳上去,否则总还像在读弟子一般,看着好欺负。”
说着就自妆奁中拿过梳子,轻轻一拂,就将她遮掩前额的披发往旁一撇。额发有些厚,她亮出自己的长爪尖尖,左右划拉两下就打薄了。
整理完毕,归云忽然怔住,退了一步:“好似大有不同。”
鸣涧原本由着大师姐折腾,此时一看镜中,一时间竟有些心惊。
留额发是她自小习惯,也将眉骨与眼窝遮了大半。此刻梳开,眉眼便全然显露出来。
不知何时起,面貌稚气已悄然消退,不过将额发改了些微,面容深邃也就此显现。
只是,西川已成废墟,又因不知名的缘故隔绝于世,不可逾越。在这广阔的天界,她的发眸亦被藏得妥当,又有谁能辨出西川公主长成后的面貌。
想到这里,喉头阻滞之余,又有了稍许安心。
归云凑近看了看:“大约是最近辛苦,脸都见瘦削。”
又拍拍她的肩,只道今天没旁的要忙收个尾即可,多吃点好的才是正经事。
踩着爆竹的尾声,她们往外行去。脚下彩屑铺成一条红火的道路,归云满意地赞叹这是个好兆头。
鸣涧觉着前额凉飕飕的,下意识一摸触及只有一片光洁,才反应过来额发已修过。
着实是从头开始的新气象。
乘车前往天合军驻地,路过天街时,鸣涧忍不住打开窗子往外瞧。
归云则拉开了前头车门,喊住驾车的师傅开慢些。
早点摊子今日似乎更忙碌,队伍排得老长,摊贩的胳膊都挥出残影。
蒸笼挨个掀开,腾起的白雾迅速遮了眼,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吃食。待这蒸腾而出的雾气飘过来,刚迎上窗口,车驾带过的风又将它吹散了。
有一瞬间,她疑心自己是否腾空而起,乘坐【云楼】时,是否也是这番景象。
但这云是甜丝丝的。是糖糕做的云朵。
年画和剪纸的摊子倒没有这番热闹,毕竟该置办的早就完备了,今日留着的都是给爱拖拉的。
不多时,也到了天合军驻地。
年味比昨日又浓了几分,道旁新挂的灯笼从辕门一路铺进去,映得各处营房的檐角都染上暖意。
虽添了热闹,值守前岗依然端立,巡防卫兵列队经过,靴底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分毫不乱,与远处兵士早训的呼喝声交替相叠。
各营房鲜有动静,唯有伙食营热火朝天,使着灶具叮铃碰撞,备菜的咣铛闷响。
由士卒引路,归云和鸣涧去往营房,昨日各项数录文书,粗绘图样,都保持原样。
归云边下笔边念叨,这一上午也没再见着芦义,想来做副统领是不得闲的。
午饭是在营房中简单用过,归云干活细致,把每一处节点都妥妥当当地安排下去,今日已制出了大致图样。
通看整幅图纸,各分区营房的分布、依照新绘就的通路的连通,疏密皆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