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墙角的精神丝注视着蒙昕语和两个老师的表情，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或者惋惜。

蒙昕语用手指轻扫过混乱的精神图景：“我进去不会有危险吗？精神狂化的哨兵对向导会有反噬的，更何况是这种只有精神图景存在的人，你们确定安全？”

“他们都不是狂化，只是身体无法支撑，精神又还没消失而已，没有攻击性。而且都被很多向导探索过了，你们只需要去里面看一圈，做个常规的状态记录。监控仪随时能够断掉你们之间的精神力链接，你以前不是有过成功的精神疏导案例吗，没问题的。”

蒙昕语叹一口气，有些不情愿：“行吧。”

她听从指挥，坐在仪器旁，带上监控仪片后，雾状的浅白色精神力像云朵一样向病床上的人覆盖。

金焰收回了精神丝。

她注视着面前的房间，耳边刘落正在和另一个老师低声说话：“也差不多，这个我上次做了，估计不会有大变动，但是那边的是······”

金焰转过头去，对上老师试探的眼神，淡淡点头。

她的视线划过整片区域，门口有类似标记的隔间大约有一整行。

全部是这样的植物人吗？还是说，都是各种各样给学生们测验的实验品？

这里的夜色确实很冷，金焰意识到。

过了好一阵，蒙昕语还没有从标记为“活性检测室”的隔间走出来，温蒂都把手环上的程序设置好了：“这个程序复制到你的生物信息芯片上了，以后可以直接用芯片刷出语言信息，精神力存在的场域里也可以投射进去。”

生物信息的芯片都能改？

金焰瞄了一眼玩-偶手上光秃秃的光脑，什么工具都没有，纯手搓的天才。

刘落招呼两人：“咱们得分开了，昕语入学前才测试过，她会比我们少一些程序。你们和我一起排其他房间的队。”

整个流程都很新奇，金焰见识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型仪器，部分和星舰上的有些类似。当她释放精神丝的时候还尤其小心了点，要表现得不能穿透实物，因此颜色更加莹白。

果然，记录老师直接复制了前面那些蓝星向导的情况概述，给她标记上了同样的字符，只有数值不一样。

一个小时过去了，除了精神体没办法测，其他的，例如精神图景的内容、大致范围，精神实体化的活跃强度、范围广度、释放时长、释放稳定性等等，都转化成了具体数值，简直能写一版可视化报告了。

最后是需要进行实验检测。由于学生向导们体能强度普遍一般，身体数据一报上去就被标记数值不够，无法进行全息战斗实验。金焰觉得有点可惜，打算以后找机会混进全息舱去看看。

因此，只剩一个精神疗愈系导师带着的实验室有机会参加。研究员和老师不断对比着数据，还叫助理去问了何主任，最后在金焰的要求下还是让她试试。

进了实验室，除了窝缩到角落的玩-偶，结束了检测的刘落和蒙昕语也挤进来，说什么都要陪着金焰。

“要记得，先用少量的精神力探路。你的精神图景才成型，没有强化过的精神屏障，如果有感受到任何强烈的波动——或情绪波动，都要赶紧出来。”

金焰拿着硅胶似的透明薄膜，粘在身上：“波动是什么感觉？”

“颜色。”老师头也不抬，“人在情绪强烈的时候，精神图景会有颜色变化，就像是相片带上了滤镜，所以只要察觉到有颜色突变就赶快出来，当然，有任何直觉不对劲的也要尽快离开。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可能会困住精神力，带来的损伤是不可估量的。”

金焰在各方注视下点头，闭上了眼睛。

精神力监控仪的薄膜发出淡淡的莹白色光芒，延伸出的精神丝变得越来越白，接触到床上女人的肢体。阖上的眼皮下，金焰的眼白已经变黑，她的脑海里呈现出对方的精神世界。

这是一片混沌的天空，乌云密布，金焰感觉自己就像是空中的一滴水珠，晕乎乎地向下坠去。

越往下温度越高，周围和她一起坠落的雨滴蒸发得越来越多。不知随风四处乱舞了多久，飞翔的精神力才终于破开乌云下层。

这个人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云雾，只雨滴坠落的前方有一条泥泞小路，金焰的精神力“跌落”到地上炸出小水花，这才发现路上全是碎裂的石块和垃圾。

一只脚踩上来，躺平视角的金焰一惊，下一瞬间视野旋转——来者是个女人，抓起了金焰精神力附着的金属残片。

金属残片一晕，“啪”地砸到全是水的背篓里。

金焰试着操纵它，但是背篓随着女人疲惫的步伐一摇一晃，周围的各色废料全部挤压过来，比晕车还恶心。

雨还在下，一滴一滴连成线落到女人身上。

这是个中年妇女，棕色的头发梳得很扎实，简陋的衣服被浸-透了，裤脚沾了点泥。

金焰感受到她慢下来的脚步。

“嘎吱—”短促的开门声，淌水的塑胶踩上石板地，有女孩的呼声冒出来“妈妈！”

背篓剧烈摇晃，瘫在垃圾上的金焰坐了离心机似的“哐当”撞上墙壁，晕头转向的视野里，中年女人抱起孩子，露出一张疲惫苍白的脸。

她笑着吻吻女儿的额头，把孩子放下，过来收拾今天捡到的垃圾。

金焰还想吐，但见她把挑出来的一根金属条甩进了旁边熊熊燃烧的火里，立刻给吓清醒了，一激动，视野转换到了房内的挂饰上。

成功挂上墙的金焰大呼一口气。

空气是热的，大雨的天气，残破陈旧的房子越发像个烤炉。这也难怪，房间太小，黑色的熔炉几乎占了一半，剩下些简单的家具，也是东拼西凑起来的垃圾，但在火光映衬下却显出温馨的暖黄-色。

金焰缓了一阵，看到对面墙壁的镜子。

也不算镜子，就是一堆拼起来的碎金属片，打磨得光亮如镜。从镜子里，金焰看不到任何自己的精神丝，但附着的合照上，一家人笑得很开心。

被亲吻过的小女孩举着一把黑纸壳，“哒哒”地跟着妈妈搬垃圾。

“好了乖乖，不要闹。”妇女弯腰去抱女儿，脊椎骨从单薄湿透的衣服里凸-起来。

女孩举着纸，那是一张被各层颜料涂满了的硬壳子：“妈妈你看！今天我会画爸爸的手臂了！”

金焰看不清那张涂得黑乎乎的东西，只能看见中年女人麻木的脸上露出一点光亮。

“乖乖真棒。”她在墙壁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硬纸壳，借着熔炉的火光细细端详着女儿的画作。

女孩不嫌弃黏糊糊的母亲，紧紧依偎着她的手臂。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窗外的乌云变得更深，屋里几乎只剩下熊熊的红色火光。中年妇女皱纹横生的眼角微微低垂，伸出左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等···等爸爸把大老板的航行器修好，很快就会回来的···”她抱着女儿小小的身躯，紧紧地抿着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