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待的迪纳尔德此时才接到指挥位通知：‘前锋继续完成地图扫描，结束后来中锋位集合’，在这段等待时间内，所有人的坐标点都没有动。

她原本还想在铁皮房德里恩的脑袋里留一个简易坐标，但阿丽斯提醒，普通人的精神世界没有屏障守护，这里的效果也与现实不同。

‘进化者有屏障保护，但普通人的精神世界防护脆弱，距离越远，精神感知会越模糊甚至消失。而且全息舱只是模拟，在现实世界才行得通。现实里只要距离够近，无论标记点是否有剧烈情绪波动，向导都能随时切换到对方视角。’

但总归是要留个后手，金焰看了眼逐渐完整的全息地图。

迷乱的街道被光晕污染，晚餐时间接近尾声，广告人将自己身上的光屏亮度调大，夜生活要进入高峰了，没有人会抬头去注意楼上飞跃而过的黑影。金焰独自一人走下楼梯，老板已经没坐在前台，那几个流浪汉仍旧在门外。

门口地板依旧潮湿，这里的空气又冷，让人怀疑流浪汉身上的破烂能不能撑过今晚。金焰转头，对着门外那个向嘴里倒酒的流浪汉问：“你看见老板去哪儿了吗？”

对方放下空罐，迟钝地反映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面巡查官是在问自己：“啊~不、不绕——啊”长长的尾音，像是喝了酒不知道怎么说话，又或者是身体疾病，导致理解和表达不顺。

新奇的是，走在街上的人有着整洁蔽体的服装，说话的语气却比不上一个流浪汉有活人的感觉，因为哪怕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却有着人类的停顿、咬字的模糊。这给了金焰一点灵感，也想到铁皮房里的德里恩。尽管精神状态已经说不上好，但任务表明他还有回家的想法。这个愿望像一块萝卜吊在他面前，他没有放弃，但也没有力气去实现。他像一个导不了电的坏元件，表面看着正常却什么都做不了，内里的精神状态和流浪汉相比，也没多少差别。

金焰走上街道。她停在一家店铺门口，门牌外站着几个广告人，见她靠近还有点不知所措地后退，而店长连衣角都没有污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优雅地举起一件熨烫齐整的外套扬起笑容：“这位美丽的女士，请问您喜欢什么样的外衣呢？我们的货品繁多，绝对能满足您的需要。”

“我就是看看，你们这广告打得不错。”可不，附近游走着的几十个广告人，有一半都亮着这家店的名字和动态视频。金焰突然注意到店长光滑顺直的头发挂在耳后，却没有盖住那里的两个槽口，那槽口很像是用来安装U盘或者小片的机械，表面还有一层浅浅的防水膜，有一个槽口里是满的。

店长注意到顾客的目光在自己耳后多停留了几秒，转身拿起了对应方向的衣物，再次扬起的笑容和打招呼时的笑相比几乎是完全复刻，连肌肉滑-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不，那不是人体肌肉，金焰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一个活体会有的控制能力，哪怕模仿得再像，也只是表面的仿真皮按照同一方向完成的机械滑-动，那微夹的眼角旁甚至不是皱纹，而是粘合完美的表皮在挤压后规律地叠起了同样的面积，使得瞳孔完全没有被移动的面部表皮遮盖，它在发出“笑”的表情的同时，仍旧在冷漠地观察对面人类的所有反应。

店里面的服务员也有着类似的槽口，金焰站在这条街最大的服装店门口，看见光怪陆离的灯光下，每个移动的服务员都有一样的微笑弧度、一样的手部动作、一样高低的声调。停顿的时候，就这样微笑着站在顾客面前，等待下一步指令。路上走的也有很多是这样的人。不，这还是“人”吗？是人被改造成这样，还是纯粹的人造物？如果是靠机械运转的纯粹人形机械，是否就是就是任务描述里的“伪人”？

陷入思绪的金焰突然感到一点温度，有个广告人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她性能优良的防护服：“哎、哎，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转头看见几张有些掉粉的脸，神色有着隐约的好奇。戳她的那个明显更年轻，妆面不浓，看上去也更担忧，见她转头又不敢大声说话了，嗫嚅着嘴唇：“就是、就是看你站着好久没动……”

她歪头，向他们走两步，几人反而有些慌张地又后退了一步，而一直面对着街道口的店长没有接收到目光注视，像周围转了一圈，仿佛没有识别到靠近的人脸了，于是原本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唇收回，变成完美的抿嘴笑脸，整齐地叠起了衣服。

“你们知道这家店的店长不是真人吗？”金焰在离几人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知道啊，都是伪人嘛。”年龄最小的那个再次开口，没有注意到其他同伴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的目光，“店长是比较重要的工作，虽然已经有一个真人店长，但当然也需要一个伪人店长帮兜底啦。”

“其他服务员呢？”金焰对着店内示意。

“当然也是伪人了，它们工作既不会累也不会偷奸耍滑，还不容易犯错，比活人安全好用多了……”年轻人的脸色暗淡了一点，身上不断闪烁的光屏照得那还有点胶原蛋白的脸一片灰蒙蒙的。

“但是日子都是这么过的，”那张脸自己又扬起了眉毛，“还能找到工作就很不错了，总有些事是伪人做不了的，比如这个，”他指了指身上的东西，“要在外面风吹日晒，还能坚持和真人互动的，那些娇贵的机器可不行，老板们都不愿意花大价钱买防水款，一个防水防晒的伪人价格比得上三个活人了。”

他看金焰感兴趣，滔滔不绝地解释。怪不得街道上的广告人一直在来来回回地走，唯一休息的方式就是靠在彼此身上，还要注意对街道露出至少一面身体——光屏上有摄像头记录每天识别到的人脸数量，均值达标了才能领到一天的基础薪资。第二天，大点的店铺会重新公布新的广告人岗位。

向高贵的巡查官解释了他们这些人的工作后，年轻人感到了金焰的沉默，估计对方从没想过他们这类人的生活是这样的。但金焰是今天第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他有点不舍得走开，反正店门口也是合理的宣传位置，年轻人开始绞尽脑汁想话题，试图传递一点羡慕：

“像您这样有能力的巡查官，肯定是不会被伪人替代的……您上的高等部一定很优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