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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活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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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未见他了,黑夜漫长如斯。

晚棠起初数着日子,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到后来,索性不数了。可身体记得,夜里翻身时手臂会下意识探向身侧,触到一片冰凉锦缎,便倏然惊醒。

她告诉自己,这是习惯了枕边有人,仅此而已。

可当徐姑姑来传话,说陛下今夜召她侍寝时,那颗悬了十日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回原处——落得太急,撞得胸腔生疼,又泛起隐秘的甜。

她早早开始准备。

沐浴熏香,头发熏了又熏。挑拣寝衣时,指尖在那件他夸过“衬你肤色”的绯红软绫上流连许久,最终换上。香膏是内府新贡的,气味太馥,她没让佩兰涂遍全身,只像从前喷香水那般,点在几处:颈窝,手腕,还有……胸口那片起伏的阴影里。

他若抱她,低头说话时,气息拂过的地方。

入夜,她踏进内殿,心是满的。

可朱棣只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便收回目光,自顾自除去外袍。烛光勾勒出他绷紧的侧脸线条,像一柄出鞘三寸、又硬生生按回的刀。空气沉甸甸压下来,带着未散的硝烟与铁锈气——是前朝带回来的。

他累了。或者说,是某种比累更阴沉的东西,沉淀在他眉宇间。

晚棠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冻结成冰。她想起他赐玉簪铁裙之刑那日,也是这样的神情,平静底下翻涌着能将人骨血都碾碎的东西。她不敢靠近,更不敢问,只安静地褪去外裳,蜷在床榻最外侧,离他远远的。

锦被很厚,她却觉得冷。

朱棣没说话,也没像往常那样揽她。他背对她躺下,呼吸很快变得沉缓均匀,是真睡着了。

留下晚棠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那抹在颈间的香,此刻闻起来甜得发腻,蠢得可笑。她悄悄把脸埋进被褥,蹭掉那些精心涂抹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然后,梦就来了。

是玉簪。又不是玉簪——那张脸烂得辨不出五官,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血淋淋地立在浓雾里,朝她伸出手,指甲漆黑尖长。

“贱人……是你害的我……”

晚棠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雾气聚拢,变成烧红的铁片,滋滋冒着烟,朝她脸上烙来。

“不是我!”她在梦里尖叫,“不是我!别找我——”

“都一样!”玉簪的声音混着无数凄厉的哭嚎,“你享着他的宠,就是喝我们的血!你还想回家?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油烹!刀山!永世不得超生——”

铁片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燎焦了她的额发。

醒过来!快醒过来!

她拼命挣扎,可眼皮像被缝死,四肢沉如灌铅。就在滚烫即将贴上皮肤的瞬间——

“晚棠!”

一声低喝,像劈开混沌的雷。

她猛地睁眼,对上黑暗里一双亮得骇人的眸子。冷汗浸透了寝衣,头发黏在脸上,她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是梦。只是梦。

可玉簪最后那句话,像钉子凿进耳朵:

“你还想回家?你直接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不是我……”她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重复,“不是我……不要找我……别找我……”

“找朕!”

“找朕!”

一双铁臂猛地将她摁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折断她的骨头。朱棣的胸膛滚烫,心跳又沉又重,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让她们都来找朕!”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从喉间碾出来,带着血腥气,也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悍厉。

“是朕的业障,朕自会担着。”

晚棠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抽噎。她死死抓着他寝衣的前襟,指甲陷进他皮肉,眼泪汹涌地漫出来,浸湿他颈窝一片。

“有朕在,”他贴着她湿透的鬓发,声音沉冷如铁,却有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稳,“什么也近不了你的身。”

“朕身上的冤魂血债,数以万计。”他贴着她湿透的鬓发,声音沉冷如铁,“那又如何?朕还不是稳坐江山高位,身康体健?这世上没有阎罗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她颤抖的脊背上:

“朕,就是活阎王。”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安抚,不是温存。是凶悍的、不容抗拒的侵略。像要证明什么,又像要抹去什么。他滚烫的唇碾过她颤抖的眼皮,沾着咸涩的泪,一路向下,掠过鼻尖,最后狠狠堵住她呜咽的嘴。

晚棠脑中一片空白。

可她没躲。

她甚至急切地仰起头,手臂环住他汗湿的脖颈,唇齿交缠间,是泪水的咸,是恐惧的涩,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需索。

她需要这个吻,需要这具滚烫的躯体,需要这种近乎疼痛的确认,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喘气,还没有被拖进那无边的血海里。

朱棣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扣着她后脑,加深这个吻。他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翻山越岭,经过她战栗的肌肤,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灼人的火。

在晚棠防线彻底崩溃、攀附着他沉浮于海浪之颠,即将被推上巅峰的临界点。

朱棣猛地停下

“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汗水从他紧绷的下颌滴落,砸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晚棠眼神涣散,意识飘忽,只能无助地、渴求地望着他。

“我是谁?” 他问,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她混沌的脑海。

晚棠的嘴唇颤抖着,她张了张嘴,吐出破碎的音节:

“陛…陛下……”

“不对。” 他打断她,拇指用力擦过她湿润的唇角,眼神却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现在占有你的人是谁?”

“说!” 他用力逼迫她。

晚棠理智的弦终于崩断。她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用气声,带着泣音,吐出了那个她恨之入骨、也惧之入骨的名字:

“……朱棣。”

“听不见。” 他不放过她,让她流下更多的泪水。

“朱棣……!” 她终于崩溃地喊了出来,像是一种宣告,也像是一种绝望的臣服。

“记住这个感觉。” 他在她耳边低语,如同恶魔的箴言,气息灼热,

“记住是谁给你的。从里到外,从身到心,你都给朕记清楚——”

“让你活的是朕,让你死的是朕,让你上天堂、下地狱的——”

“也只能是朕,

朱棣!”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带着她一同坠入重生与毁灭的漩涡。此刻,她除了紧紧抓住他,呼喊着他的名字,再无其他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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