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公公强忍不适,待身子能够站得平稳,这才举着手中的拂尘扬声,唤来一个值守的小内侍。
“咱家身体不适,你带定远将军前去麟德殿觐见。务必将人准时带 到!”
卢公公在说到“准时”两字之时,语气不由加重,手掌更是不经意地放在小内侍的肩膀上重重按下。
“是。”小内侍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惶恐般颔首。
卢公公随即佯装虚弱地转身,随即对席文玥拱手,“席将军,请。”
领路的小内侍得了卢公公的暗中示下,只得听命行事。
这趟差事,要拖,要磨!还要叫这位新封的定远将军迟上一刻。
是以明明两刻钟便可直达麟德殿,他们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期间,经过一道道曲折幽深的偏廊、绕过一座座跨院。穿过一栋栋月洞门。
“还要多久?”席文玥目光沉沉看着前面带路的小内侍。
“快了,快了。”小内侍嘴上应得热络。心里还在盘算着再拐去一处远些的偏殿,肩膀猛地被一股力道攥住。
“挑最近的路,莫再糊弄。”席文玥严厉警告,状似不经意般,扫了一下他那纤细的脖颈,眼神中带着煞气。
小内侍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浸出冷汗,慌忙垂头:“将军说笑,奴才不敢……”
第一次进宫,席文玥不想徒生是非。也不能越俎代庖地擅自在宫中惩戒内侍。
倘若这个小内侍真得安生便罢,否则,他不介意闹大。
小内侍被警告之后,果真没再耍花样,乖乖往麟德殿赶。不多时总算到了殿外的丹墀之下。
殿侧立着接引的宫女。
随着接引宫女的到来,那小内侍如蒙大赦,匆匆躬身,随后逃一般快步离开,生怕被席文玥留下追责。
席文玥抬眼望向麟德殿那几级玉阶,正准备拾级而上。随宫女一同入内,却只见那引路宫女却微微侧过身,借着垂落的广袖掩唇启口。
“沐瑾知因科举舞弊入狱,望将军设法搭救。”
“哥哥——”席文玥闻言,浑身一凛,心底瞬间掀起惊天骇浪。所有注意力尽数锁在身侧这名看似寻常的宫女身上。
侧眸,目光锐利地打量对方,想从她脸上寻出蛛丝马迹,判断消息的真伪。
可那宫女传完话,便立刻收回所有神色,垂着眼,一板一眼继续在前引路。
无论席文玥如何探究,她始终目不斜视。
两人刚踏上台阶,靠近殿门。
便听一声传报之声由外入内。
“定远将军——席文玥,到!”
此时,无论席文玥的心思何异,随着内监那声传报,瞬间回归正轨。
麟德殿内烛火煌煌,鼎中香雾袅袅。满殿文武正陪着季皇宴饮。
殿门处忽然的通传,打破了殿内其乐融融的宴会气氛。
一时间,满殿目光尽数落在入殿的席文玥身上。
迎着满堂或探究、或打量的视线,席文玥稳下心神,直趋御座之下,屈膝跪拜。
“臣席文玥,赴宴来迟,叩请陛下恕罪!”
季皇目光卓卓审视了一番阶下之人,随即抬手:“爱卿免礼。凯旋劳苦,不必拘于小节,赐座。”
语气中并未有任何责罚之意。
周遭不少官员暗自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可席文玥却没有起身去往预留的席位,依旧跪在丹陛之下,脊背挺直,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帝王,神色恳切而决绝。
“陛下!臣有一事,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兄长沐瑾知,蒙冤下狱。恳请陛下允准重审此案!”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季皇面上笑意微敛,随即看向席中的京兆尹,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张爱卿,此案是由你督办,你且说说。”
张大人心思极转。本就是久经宦海的老狐狸。眼下席文玥立下大功,圣眷正浓,再加上兵部尚书已殁,再无人死咬着沐瑾知不放,他自然识时务。
当即从席中起身走出,躬身叩拜回禀:“回陛下,臣复查卷宗,此案之中确有多处疑点。沐瑾知殿试之时,确有其才,实没有铤而走险舞弊的动机。”
季皇微微颔首,当庭定夺:“既如此,便命你重审此案。若沐瑾知确系无辜,便早日释放,还他清白,以正士林风气!”
“臣遵旨!”京兆尹俯身领命。
悬在席文玥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他赌对了。消息是真的。所以送信之人究竟是谁?
席文玥敛下心思,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季皇看着他,满眼欣赏,转头望向下座的长公主季青姝,含笑唤道:“姝儿,你平日不是最敬佩那些驰骋战场的英雄吗?还不给我们的定远将军敬一杯?”
骤然听到父皇点名,原本只是充当背景板的季青姝,心头一惊,转瞬敛去那丝错愕,端起酒盏,仪态端庄:“席将军英勇,青姝敬将军。”
“长公主客气。”
席文玥随即端起一旁侍女端上的酒盏,仰头饮下。
随即入席落座。
季青姝整理了一下华美的宫装,也重新坐下。
季皇靠在御座上,语气似是随口闲谈般笑问:“席爱卿,你觉得朕的长公主如何?”
席文玥不曾多想,据实答道:“长公主金枝玉叶,端庄温婉,自是极好。”
“哈哈哈哈——好!好!好!”季皇朗声大笑,随即一锤定音,“既然席爱卿中意,朕便将长公主指婚于你!”
一句话落下,殿内气息又是一变。
席文玥错愕地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一旁的官员见状,连忙轻咳一声,出言催促:“席将军,莫不是欢喜傻了?还不速速谢陛下赐婚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