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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壹佰壹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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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荷叶轻叹,“不会吧,你也不能那么自暴自弃……”

风的触感渐渐消退,粘腻的汗渍让彼此缄默,两个人从光亮走到黑暗,又从黑暗步入光亮,然后在最后五十米的路程中隔开一些距离。耳边嘈杂,人影绰绰。

夜里,屈玉覃睡了一个很深的觉。

他梦见自己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满树的玉兰花抖动。

“哥哥。”

屈飞雁喊着他,手中拿着一架飞机模型。飞机“咻”地路过他的跟前,然后随着屈飞雁的手臂飞入玉兰树底下。

阳光很大,屈玉覃静静地坐在那里吹风。

玉兰花落了几朵,屈飞雁还在放飞机。

他就看着他放飞机。

春意祥和,花意缠缠。

一切的生命力,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这样有趣,这样充盈。他好像在那里可以看很久很久,直到老去。

屈玉覃醒来时,身边的人还在熟睡。

梦里的生活彻底远去了,那样的春天也再也没有来过。可他朦胧地意识到,有个人慢慢取代了它。

在新的梦里,他不再是静静坐着观察的人。那个人总是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说:“一起走走吗?”

走走?

可以走到哪里?

屈玉覃开始思索从小到大的生活,回忆凝视着屈飞雁的时光。那样一双窥探的眼睛,终于在两年多之前,被隔绝在外。

人生变得乏味,变得失去了秩序,他必须再寻觅、寻觅,可没有一个人是有趣的。他们单薄、枯燥,像干瘪的玉兰,直到一根小松树在他面前渐渐抽芽。

松树有自己的脾气,他会甩甩松叶,扎一扎身边的人,也笨拙地向自己示好。

他仍然坐在那里看他,时不时地浇浇水,时不时地除除虫。

松树的生命力在身体内流窜,好像回到了玉兰树下晒太阳的日子。

他天真地以为和那时候一样,但渐渐地,自己不再满足于当一个索取者。别人越旺盛,自己越枯萎;别人越热烈,自己越虚妄。

如果有人也能给他浇浇水就好了。

“你醒了?”荷叶懒懒地睁开眼,“睡不着吗?”

“没有,做了两个梦。现在几点了?”

“五点四十。”

“你还困吗?”荷叶起身拉了拉掀起的被角。

屋内的窗帘掩着,彼此的表情在黑暗中模糊。

“还好。”沉默片刻,屈玉覃道:“荷叶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在你身上找寻过屈飞雁的影子,也天真地以为从民办到公办,自己就会有所变化,但很快地,什么都没有发生。当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时,那种无法掌握的不安全感又回来了。”

“那现在呢?”荷叶道:“有习惯一点吗?”

“好像有吧。”

“其实我觉得很多轻松寻常的事,在未来某一刻或许会成为某个不可扭转的关键,而小时候许下的诺言,在若干年之后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真的吗?”

荷叶手靠着床板,“当我坐在西香的田里时,看着狗尾巴草被风吹过,看着飞机在风中停驻,看着小孩在游戏打闹时,我就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没有意义的。它们指引我前进,尝试去完成很多不可能的事。一个人旅行也好,一个人坐飞机也罢。我只要面对当下,那么新的世界便会向我敞开。”

荷叶起身,他走了两步,蹲在屈玉覃的床边,握住对方的手,“我们一起走走?”

“怎么走?”

“等你在北城上学后,多给我说说那边有意思的事。”

“荷叶,你说的话真奇怪。”屈玉覃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那里上学了?”

“啊?”

男孩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屈玉覃看着他这个傻样。“怎么了?我不走,刚才那些话不算数吗?”

绯红从脖颈处向上顺延,男孩道:“我去刷牙了。”

屈玉覃也掀开被子往外走。

“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看你刷牙。”

“神经病。”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要我一直看着你……”

荷叶转科成功是在第二周周一下午,李庭告诉他学校领导开过会了,尊重他的个人意愿,但这是最后一次。

当下,他有两种选择:第一,复读一年高二;其二,开学后直接升入高三物化班,缺下的课程自己想办法补上。

男孩选择了第二种。

对他而言,时间就是一切。

屈玉覃留在了文科班,等暑假过后,他们便要分别。于此之前,二人的相处模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们还是形影不离,但显著的是,屈玉覃开始愿意接受一些管束了。譬如,每次上课,荷叶都会提前备好书和卷子,然后侧头望向屈玉覃,于是屈玉覃或许主动、或许被动地也有模有样地取出来。

在高二的最后一场期末考后,屈玉覃终于认真地答完了所有试卷,以至于庾音拿着答题卡,兴致勃勃地冲到班级门口:“屈玉覃,你终于开窍了!”

他拿了英语的满分。

开不开窍荷叶不清楚,但他一直相信,这本就是屈玉覃原有的实力。

只不过,自从他选择让屈玉覃“看”着自己之后,屈玉覃那双视线便过于炽热。他不习惯,只能故作镇定。

暑假前,他趴在桌上写纸条:

第一,尝试多和同学们交流,而不是天天封闭着自己;

第二,感受具体的学习生活,放弃时时刻刻要照顾人的角色;

“第三,不再追求一个宏伟的终极目标,把每天跟着荷叶学习也当作是一件有意义的事;第四,每天夸自己一次,学会看见自己的优点,并和荷叶分享。”

屈玉覃站在他身后,将后面两点念了出来,还擅自主张地将“他人”改成了“荷叶”,荷叶听得指尖发麻,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不是去洗澡了吗?”

“哦,有点渴,我倒水先凉着。”屈玉覃指了指,“这是写给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看?”

“我还没写完。”荷叶嘀咕一声。

屈玉覃自然不再去洗澡,他拖出一张凳子坐在边上,凑着台灯的光看荷叶写字。他指了指下一行,“再加一点,荷叶去了理科班之后,屈玉覃必须每天大课间去找他汇报前一天的学习成果,如果不合格,就不允许回班级。”

“我又不是李庭。”荷叶嘟囔。

“那不在一个班,我怎么时时刻刻看着你,你还怎么成为我的支点?”

荷叶是发现了,人可以适当改变,但是性格里的顽劣是很难改掉的。

算了,也不影响。

他劝慰自己。

“第五,屈玉覃要变得独立一点,哪怕离开了荷叶,也不会一个人自暴自弃。我想在更高的地方看见他,和他真正地站在一起。”

荷叶轻轻写下这一点,屈玉覃静静看着,谁也没有出声。

这是他们心脏跳得最快的一夜。

没有太多话语,没有浮华的承诺,甚至没有未来详细的规划。

只是告诉对方,彼此已经是对方很重要的存在。

“不要把我写得像个变态一样好吗?”屈玉覃忍不住道:“再说了之前你给我打了电话后,我也没怎么样。”

“庾音告诉我,你那段时间闷闷不乐。”

“她的话你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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