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头发长了。”
“是吗?好像有点。”
荷叶意识到两个人太近,收回身子。
屈玉覃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摸了摸头发,“那留长一点吧,反正冬天了。”
“哦。”荷叶喝着小米粥,偷偷抬头瞄他。
最近屈飞雁剃了一个很短的头,说是被他们班班长烦怕了,直接整了个比较丑的发型。这下他和屈玉覃反而不太像了。
虽然在荷叶眼里,他们向来不太一样。
“18岁了,荷叶。”
屈玉覃拿起饮料杯贴了贴荷叶的杯子。
还没到荷叶的阴历生日,但昨天农历的刚过。
“我先成年了。”
“嗯。”
两个人彼此碰杯。
秋意愈浓,两人坐着公交车回到桦山林院。屈玉覃取来车子,他们在院内骑车。
小松太小,只需用脚丈量大地。江北县太远,自行车也到达不了。荷叶曾经骑过,可惜那时刚下过雨,田里的土太软,他跌了一身的泥。
没想到十八岁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骑自行车。
车头拐来拐去,推车的屈玉覃也走来走去。
“别摔了,等会有伤口我就是罪人了。”屈玉覃道。
荷叶笑说:“不会的,而且樟哥说了我恢复能力很快,不会留疤。”
“复选是什么时候?”
“年前。”
“今年真早。”
“嗯。”
荷叶很快就学会了骑车,这辆车没有后座,屈玉覃跑着跟他。骑车骑得快容易,骑得慢却难,荷叶有时候等他等得快要摔下车去,只能加速一段,然后停下来等待屈玉覃。
秋天来了。
银杏落满了地。
荷叶吹着风,银杏淋在脸颊。
他停下车,大大小小的分叉和小径,已然全是。
天渐渐黑了,荷叶下车推行。
“丁樟最近在干什么?”屈玉覃问。
“他说到处跑,辽城、县城,有时候也去北边。”荷叶也问:“廖哥还在店里吗?”
“应该吧。”
他们朝店的方向走去,路过白鹭公园。
公园的沙土上也蒙着一层银杏,几个孩子从滑滑梯上下来,几片银杏叶飞到了他们这边。
荷叶拈下头顶的一片,又甩了甩衣服。
“我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了?”屈玉覃道。
倚靠在荷叶腰间的车身晃了晃,他问:“去私立吗?”
屈玉覃摇头,“不去。我自己申请。”
“会不会太难了?还要考试吧?”
“雅思我之前考过,还剩SAT,下个礼拜就考。”屈玉覃道:“其他的我找小姑再问问,她之前留学知道得比较多。”
自行车又开始转动,两个人走着走着,路过博览基地,今天里面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扫银杏叶。
大扫把呼啦呼啦地刮过去,没一会儿,几片银杏又坠下。
他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累了时,便坐下来喝水。
“怎么突然想通了?”荷叶也累了,两个人坐在石阶边,自行车便停在银杏树下。
“那天你和屈飞雁去参加初选,前一晚我没睡着。”屈玉覃道:“我翻遍了小时候看过的书,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才能。唯一值得讲讲的,好像是每一次陪屈飞雁去展览,都能替他翻译一些纯英文的专有名词。”
“然后呢?”
“你说的没错,我没办法找到一个准确的目标。可是第二天,当我看见你们俩从那里出来,那一刻,我感觉屈飞雁变了,你也变了。”屈玉覃捏了片银杏,放在手心,将它吹了起来,“你们都在前进,所以我也产生了一种不想被落下的感觉。”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总要尝试走走其他路吧。”
荷叶笑了笑,“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那件事吗?”
“算是吧。”
“那我肯定会支持你。”荷叶道:“我都允许自己坐二十个小时的车去见你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屈玉覃扭头,“我准备去一趟美国,估计下个礼拜出发。”
荷叶诧然。
他想过屈玉覃会离开,也许是北城,他也想过屈玉覃会出国,但应该是明年。
可现在不一样。
是马上,是国外。
“那我没办法去找你了。”他道。
“等确定了学校,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荷叶问。
“也许一月。”
“明年一月?”问出口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或许更久。”
“跟李老师说过了吗?”
“明天妈妈会去学校一趟。”
“知道了。”
屈玉覃起身,朝荷叶伸出手。荷叶坐了一会儿,撑着他的胳膊起身。
两个人继续往一个方向走。
“小特种兵记忆手信”的招牌还亮着,“小特种兵夏令营”的招牌则被摘了下来。店铺没有开,玻璃门用大锁锁着,屈玉覃凑近看,里面只有几台电器,没有人。
“廖一明不在。”他道。
荷叶说:“那算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老军校,屈玉覃道:“不能陪你复选了。”
“没关系。”荷叶道:“只是有点突然。”
“抱歉。”
“如果申请顺利,你还参加高考吗?”
屈玉覃摇头,“一般二月面试,三四月出结果,五月底一切就结束了。”
“那还能回来过生日吧?”荷叶停下来,朝他道。
屈玉覃看着他,“嗯。”
天渐渐暗了,他们继续骑自行车。
“对了,这个给你。”
屈玉覃拦住车头,荷叶从车上下来。
屈玉覃将脖子上的琳琅心取了下来,“省得你一直觊觎它。”
“那你怎么办?”
琳琅心挂在了荷叶的脖子上。
“我是天才,天才不需要护身符也很厉害,但你比我差点儿,留给你了。”
荷叶摸了摸,没有拒绝。
“还有这个。”
屈玉覃将一个磁带塞给荷叶。
这一天,他们悄然骑了一晚上。车轱辘转啊转啊,停啊停啊,城里的地很硬,不会留下车辙,不会裹上水泥地。
十一月,屈玉覃飞走了。
荷叶留在这座城市,夜里依旧明亮。
漫长的异国,悄然而至。
秋天的结尾,混杂着轮胎的焦灼味,一点点弥漫、扩散,占据了荷叶整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