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凡六日。第一日自禁鼓敲开晓光动身,到暮色垂落,方抵山前行馆驻跸。入夜,奏疏源源不断送入御帐,重臣依次入内奏事。
等帐中灯烛熄灭,陛下预备安寝,最后偷摸进来的解千愁,把刚与齐王商量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齐王计划在第四日动手,陛下如果照例进山狩猎,我便会领武卫营中人守住山道隘口,届时吴功到会领禁军众人向陛下发难。若陛下不进山,那齐王也会借故不去山中,禁军会在入夜后动手。”
“陛下有何安排?”
夜色中,孟衢明颔首:“武卫营中人可都听你的话?”
解千愁回应:“令行禁止。”
两人很快定下针对不同情形的动兵方案。
最后,解千愁确认:“齐王。您打算怎么处置?”
“只要他不动手,哪怕是最后一刻收的手,我都还当他是我弟弟,留他一命。”孟衢明神情淡漠,“否则,以逆贼论处,即刻捉拿。”
“死生不论。”
御帐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解千愁本就是私潜进来,互通个消息,该速战速决,两人还是忍不住,都说了些废话。
“你多小心,”
未点灯火,两人近得将要耳鬓相摩,帐外火光透过营帐,孟衢明一双瞳仁漆黑多情,“在南疆三年,尚且没有带伤疤回来,不要在家门口受伤。”
“嗯。”解千愁应了声,给了孟衢明一个拥抱,隔着衣衫胸膛,两颗心脏,俱在心悦。
俱在说不舍。
“齐王那边催了我多次,说:武卫营已经到手了,别再听你的话。得把他应付完,这几日晚上我不能来陪你了。”
不得不走了,腿迈了半步出去,上半身又转回来,多说一句,“刀剑无眼,陛下定要多加小心。”
陛下长身玉立,身伫黑暗中,犹如玉影陈于画布上。
但什么玉石有万乘之尊金贵。
谁家的传家宝,不是一眼见不着就怕丢了碎了。
解千愁心想,去他的齐王,去他的打草惊蛇,小爷我艺高人胆大,就想陪陪孟衢明怎么了。
他三两步走回去,又抱了孟衢明一下,“明兄,我好想把你偷走啊。”
偷走做我夫人,我们就是浪迹天涯,我去做土匪头子,也保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孟衢明的眼珠一错不错,解千愁一回来,他一把揽住他的腰腹,也在说疯话:“那你别走,我们不管齐王的事儿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总有办法收拾他,不急于这一时。”
“朝政我也总有办法敛顺,亦可从长计议。”
孟衢明迫切想清理干净所有乱臣贼子,尽握大权于掌心,为此谋划这场秋猎多时。
可如果,代价是叫他有可能失去解千愁,他不愿意了。
解千愁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不行。
不行!
我们中间不只隔了个齐王。
生人尚可论以后,等在地下的死者呢。
解千愁一狠心,吻了他一下,“我走了,陛下。”
“您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
齐王在太后帐中。
母子之间,没有了寻常的亲昵撒娇,太后冷声问:“解千愁现在在哪里?”
“回去休息了吧?”齐王吱唔不定。
上首目光投来,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冷哼了声,王云将没有什么抹不开脸的,直接道:“他不是和你好上了吗?叫他来保护你,十二个时辰一刻不许离开你身边。”
齐王脸面一红,无端地,他急道:“母后,这不妥吧?武卫营那边还要他指挥呢。”
“他是将军还是前锋?不能坐帐指挥吗?”
王云将不耐烦。
孟煕载不想反驳她,又不赞同此提议,这个时候把解千愁捆在身边无异于自缚手脚,有什么好处。
他委婉劝道:“母后,他那孩子也在我们这儿,不会有事的。您不要太焦虑了。”
说到孩子,王云将眯眼笑了下,指甲轻点桌案,面色红润不少:“好孩子,过来听着,母亲教你一点儿为君之道。”
孟煕载走过去。
带着芳香的指头抚了抚他的发顶,落下温柔叹气:“还整天单纯得跟个小孩儿似的。”
“只有为娘替你操心了。”
“也不学学替为娘省心,”下一秒,王云将冷声吩咐随侍:“去把那孩子抱来。”
襁褓中的孩子,小小一个,戴着解千愁的平安扣,正乖巧安眠。
“载儿,你看看。”
孟煕载不想看,他别过了头。打心眼里,他不想看到这个流着解千愁血的小东西。尽管,他也从不觉得自己和解千愁好了一场,孟解两家,就合该绝嗣。
不满他这别扭样,王云将叩了叩案桌,提醒:“载儿。”
“你马上就是一国之君了。”
没办法,孟煕载看了一眼,就一正常小破孩子,也看不出什么,他干巴巴地“嗯”声。
没话找话:“是叫解壮人对吧。”
“看出什么来了?”太后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