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千愁缓了口气。

倚了下康荣，借着他的力道起身。

柏易却一撩衣袍，跪了下去：“臣恳求陛下，再听听苏将军之言吧。”

扔野猪坑里的苏鸿，被他找到了。

解千愁突然瞥过眼。

看向柏易。

此人冷漠而认真，干干净净，非要置他于死地。

面容平静，声音空灵幽寂，一如平日里听过多次的那样，丝毫未变。

没有快意。没有“我终于逮着你了”的快意。

苏鸿身上满身的泥腥，歪歪斜斜，只剩下几片的甲胄，是解千愁最好的罪证。解千愁一寸一寸掐着手指，从手指根掐到指尖，走出孟衢明身侧，先“剑”指柏易：

“柏大人，您要把我怎么样，您才会开心呢？车裂？凌迟？”

“还是挫骨扬灰？”

他一步步走到柏易身边。

“我记得我没得罪过你吧？反倒是您送到安南府的大礼，着实给了我个惊喜。您要我当着诸位将士的面，细数您送了我什么东西吗？”

此事虽受帝令逼迫解千愁归京，但的确用心险恶，柏易供认不讳：“解侯所指，臣不否认，尽可请陛下圣裁。但解侯您的所作所为，又都对得起陛下了吗？”

认了就好，解千愁喜欢他的风骨，转头就问苏鸿：“苏将军，在下只问您一件事：当时我是杀您更容易，还是绑您更简单呢？”

苏鸿默然。

“您现在还活着吗？”

他再逼问。

静等四下回过味来。

苏鸿大吼：“那你为什么要绑我！”

“当然是想独吞救驾的功劳。”

解千愁无赖一般，信步环视众人：“诸位，三军主将，是我先来保护陛下的吧。”

“苏将军敢说换做是你，能这么快的平乱吗？我有此才，为什么要屈居于你们之下，让武卫营只能做一些忙而无功的杂事，我就要你们看看，究竟谁才能更好的保护陛下。”

四下瞠目结舌。

“解千愁。”孟衢明打断他。

“跪下。”

解千愁捡起官印，重新跪呈。这次他抬起头，直直望进孟衢明眼里：“陛下，臣有负君恩，诚愿死罪。”

“你如此狂悖无状，还为贪图功劳残害同僚，自然应该死罪。”

见罪名定下了，江秀急急跪请：“陛下！国不能失能将啊！解侯虽轻狂渎职，可他到底诛了叛将、剿了叛军，也是实打实的功劳。”

“功过相抵，求陛下免予死罪，再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死罪岂能赦免！”

柏易呵斥。

“陛下，解侯置君上于险地，百死难赎。”

“臣请即刻处死罪臣解千愁，不可曲宥。”

孟衢明没答柏易，只抬手，康荣立刻捧来把短匕。

惩处的命令下来之前，他拿过匕首，亲自俯身，当众拢住解千愁的长发，及耳尖割至最短。

断发无声，解千愁尚未感受到刃口寒凉，头上就轻了。

秋风一扫，参差不齐的短发乱如飞蓬。

古来髡刑，毁损父母所遗之躯，是为极大的羞辱。

握着那把割落的乌发，孟衢明环视群臣，像索命的阎罗：

“国不能失能将，亦不可无国法。古有髡刑，今朕以此代斩。诸位，可有异议？”

群臣岂敢有意见。

于是命令下来了：

“着：褫夺解千愁平乐侯爵，罢武卫营大统领职，收印信，削籍为民。”

“自今日起，无诏不得出京，无诏不得复用。”

孟衢明顿了顿，看向解千愁。

解千愁会意：“臣既已领了死罪，往后这条命便是陛下的。”

“好。武卫营你即刻交割，带锁链随侍御前，以观后效，以赎前罪。”

罪责既定，刑罚已毕，孟衢明不欲再留。

转身要带解千愁离场。

柏易悲伤凄惶：

“臣不敢想象，今时今日解侯尚且如此嚣张，往后满朝文武，还有几人敢不顺他意，敢讲些许真话？”

有完没完，解千愁厌烦地一瞥四周遮掩不住的探究的、打量的、幸灾乐祸的，跟着兔死狐悲了的种种目光，又看了眼孟衢明眉心遮掩住了的些许疲倦。太烦了，这么折腾下去天都要亮了。突然，眉头一皱，他弓下身捂住心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脸色惨白一片，额上沁着冷汗，手指簌簌而抖，神似摇摇欲坠的枯叶。

听到咳声，孟衢明倏地偏过头，直用伤手揽住了他的肩背：“怎么了？御医！”

解千愁赶紧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

孟衢明拧着眉，“呵”了声，顺势吩咐御医：“外面风大，带他进帐治疗。看着点，别医死了。”

御医颤颤巍巍：“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