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中,我卸下肩上披着的素色斗篷,双手捧着高高举起,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斗篷上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扰得我心跳如雷。
“奴、奴婢……”
该说些什么呢?我脑海中登时蹦出一个词来,脱口便道:“奴婢愧不敢受!”
话音落定,我已是满脸涨红,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神色。
少年掐着腰,眉梢眼角都噙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轻哼一声:“你是想自己站起来,还是我拉你起来?”
青砖地上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纤长,他的靴尖就停在我影子的边缘,金线绣的祥云仿佛要缠上我的衣角。
“奴婢自己起。”话是这么说,可两条腿却麻得不听使唤,勉强撑着站起来,又膝盖发软,晃着身子眼看要跌倒。
他抬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温热的力道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我浑身僵住,指尖攥着的斗篷险些脱手,耳根子像是被炭火燎过一般,瞬间烫得惊人。
县主的诗会上也有青年才俊,可没一个人如他这般,眉眼间既有少年人的明朗跳脱,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疏离。
他微微俯身凑近我,日光落在他挺翘的鼻尖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忽地,他接过斗篷,又作势要给我披上,我下意识后退两步,却被他伸来的一只手稳稳按住肩膀。
“叫你披上就披上。”他执拗道。
我不敢再推诿,只能垂着手顺从地立在原地,他边系带子边说:“早些日子便瞧见一个小孩窝在书堆里,动也不动,木雕似的,看着僵得很,却不想在诗会上,那小孩身段轻盈,可做鼓上舞。我愈发好奇了,你可是有个双胞姐妹?”
我摇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奴婢没有双胞姐妹……”
他参加过诗会?我怎么没见过他?
念头刚落,他似是看穿了我心底的疑惑,低低笑了一声:“想来也是,诗会上捧酒问字的呆货,和书堆里的木雕一个模样。难为你应付那群酒囊饭袋,我可不愿意跟他们坐在一处,听他们胡说八道,我素来只和弟弟妹妹待在不远处的阁楼上,我姐姐的诗会看着热闹,实则也没什么意思。”
说着,他随意坐在两个垒起的竹笥上,也不在意竹笥上沾着的薄尘,只懒洋洋地往后倚了倚,手肘搭在一摞捆好的竹简上。
姐姐……
他管浔阳县主叫姐姐,那他是……
我心头猛地一震,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极低,额角几乎要贴着冰冷的青砖:“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他俯身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我的发顶,笑道:“我不是世子,我大哥才是世子。别跪着了,把蜜柑捡起来。”
我麻利地捡起滚落在地的那颗蜜柑,站起身用袖口擦了擦果皮。我在县主府也将近两个月了,府中诸位主子、眷属的底细,我大致都摸得清楚,县主叫杨霁月,是晋王的长女,底下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第一个弟弟是晋王世子,名唤杨绍庭,二弟杨衡,三弟杨深,最小的妹妹名叫杨和风。
既然不是晋王的世子,也绝非年仅十三的幼子,便只能是晋王的次子杨衡。
双手高高捧起蜜柑,我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下巴一扬:“给你的。”
“奴婢愧不敢受。”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自己都忍不住暗忖,这词真是好用,不管遇上什么情形,拿来搪塞总是错不了的。
杨衡:“你的意思是要我剥开了给你吗?”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婢没那个意思。”
“自己拿好,再推三阻四,我治你的罪。”杨衡的语气里添了几分霸道,眉眼间却笑意未减。
“好……”我声音小极了。
“抬起头来。”杨衡说。
我迟疑了一瞬,缓缓抬起眼睫。
“你叫什么?”杨衡问。
“奴婢安子宜。”我轻声应道。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杨衡低低念了一遍,眉梢微挑,“我姐姐没读过多少书,这不像是她能取出的名字。”
我认真道:“这是奴婢自己的名字。”
“你自己的名字?”杨衡似是有些讶异,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我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蜜柑的纹路:“奴婢是浔阳人,战乱的时候和家人走散了,但奴婢一直记得自己的名字。”
杨衡笑道:“这样的名字,说不准你还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呢。”
“他们都这么说……”我声音低了下去,话虽如此,我脑海里却只剩下模糊的茶香,书卷的影子怎么也没有。
“记得自己多大了吗?”杨衡又问。
“十二……不,现在该是十三了,奴婢前些天过了生辰。”
“你连自己生辰都记得?”杨衡挑了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味。
我看着他的眼眸,轻声道:“只记得这些了。”
“十三岁……”杨衡低声重复了一遍,又道,“我今年十六。”
我不知如何回应,只看着他说了声:“哦……”
杨衡似是被我这声呆愣愣的“哦”逗笑了。
“美人坯子,竟是个呆货,着实无趣。”
我嘟囔着:“尊贵漂亮又有趣的人就在我眼前,还盼着别人也都占了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实在有些逾矩,我一个奴婢,怎敢跟晋王家的公子这般说话。
杨衡打量我一眼,慢悠悠吐出一句:“你还挺会巴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