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皇后娘娘严厉训斥过,恒山公主往日里跳脱贪玩的性子收敛了大半,即使想出去嬉闹,只要瞥见我递过去的眼神,便会乖乖缩回脚步,想来是皇后娘娘在止梧殿那夜的责罚,着实让她害怕。
听闻皇上得知皇后对恒山过于严苛,心疼得当即抛下御案上的奏折,直奔止梧殿为女儿求情。架不住皇后态度坚决,两人说着说着便起了争执。皇上急了,难免说些“孩子还小,何必如此苛责”的话,皇后却半点不让,冷不丁提起魏国公主的事,皇上当即哑了火,再不敢为女儿辩驳半句。
我以为这桩事到此为止,不料皇上为救爱女“脱离苦海”,竟想出个荒唐法子。暗中串通太医,说自己双腿疼痛异常,怕是当年为求娶皇后,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落下的毛病。
皇后一开始信了,急得连日守在皇上榻前,端药递水,往日里的凌厉不见半分,那般强势果决,从不轻易示弱的女子,在皇帝榻前说尽了情话软话。皇上被哄得通体舒泰,一时忘形,为讨爱女欢喜,竟在青苑亲自挽起裤脚下水摸鱼,身姿矫健得半点不像是有腿疾的人。
偏巧这一幕被皇后撞了个正着。
皇后气得浑身发颤,当即拂袖而去,此后好些日子,任凭皇上与恒山如何赔罪讨好,都闭门不见。
恒山这下是真急了,拉着我的衣袖哭了好几回,最后竟主动寻到杨衡,巴巴地求他教自己背整本《诗经》。
“二哥哥,你教我背《诗经》吧,背得滚瓜烂熟那种。”恒山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恳求,“子宜姐姐说,你《诗经》讲得极好。”
杨衡扫了我一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他看向恒山,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我教子宜只用了三日,剩下的是她自己琢磨的,你么……资质稍钝些,我且得耐着性子教你七八日才行。也罢,为了让母后消气,我便勉为其难抛下府中娇妻,住在宫里吧。叫子宜陪着你一起学,我讲累了,她还能接着讲,省得你只听我说,觉得枯燥。”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恒山哪里听得出他话里的弯弯绕,只觉得看到了让母后消气的希望,连连点头:“好!只要母后不生气,我一定好好学!”
杨衡清了清喉咙:“这样,你先把已经背过的再翻看几遍,熟悉熟悉。我和你子宜姐姐到史馆去取些《诗经》的注本,稍后便来教你。”
恒山乖巧点头:“好!”
杨衡顺势拉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史馆的方向快步走去。直到远离了恒山的寝殿,杨衡凑到我耳边说:“宫中漫漫长夜,你懂的。”
我往旁边一躲,快步走到廊下:“奴婢可看不出殿下勉为其难的样子,殿下怕是巴不得住进宫里来。”
“你这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杨衡跟了过来,靠在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一心为了这个家的和睦,你却这样想我。”
“什么为了和睦,殿下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杨衡低笑出声,上前一步逼近我,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发梢:“这话说得不对,不是看热闹,是因恒山的祸,得我的福,能日日瞧见你。”
他这些话我听多了,已经不会再脸红了。
我扭过头去,继续往史馆的方向走:“住在宫里头,免不了要同东宫牵扯,殿下可要小心些。”
杨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望他,眼神平静无波:“奴婢近来读书,看到‘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一句,想起太子殿下平日的处事风格,有些感慨罢了。”
杨衡沉默片刻,不再追问我的言外之意,反而问道:“你以为共叔段该如何破局?”
我轻声道:“奴婢不懂男人间的争斗,倒是可以说一说女人。”
杨衡:“你说武姜?”
我点头:“奴婢以为武姜既然想要共叔段继位,便该一不做二不休,在庄公年幼时便直截了当除了他,永绝后患,也免了后续诸多波折。”
杨衡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低笑出声:“你倒敢说,也恰好,我爱听这话。”
“奴婢是殿下一手教出来的,殿下的心思,奴婢自然多少能猜到几分。”
杨衡:“早晚有一天,我会叫你光明正大地留在我身边。”
“师娘性子彪悍,府中又是她的主场,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有这样的念想。”
“如何与她相处,是你的事。”杨衡脚步一顿,“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总归会站在你这边。”
“师娘听了这话可要寒心了。”
“你师娘的贤惠已经装到头了。”杨衡语气冷淡,“如今在府中,时常摔摔打打,稍不如意便苛责下人,前几日还闹出了人命。母后得知后,对她极为不满。”
我跟在他身侧走着:“即便如此,她终归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杨衡眼神沉了沉:“世上名正言顺的事太多了,没有什么会是一成不变的,她的位置,你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摇头道:“殿下说笑了,只要有皇上皇后娘娘在,以奴婢的出身,断断做不成王妃。”
“或许,你直接多想一步。”杨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引诱,“比如……”
“殿下不必再说了。”我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了几分,“到底是在宫里,这些个谋划,还是不要再讲了,免得招来祸端。”
杨衡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的野心渐渐收敛,最终化为一声轻笑:“好,先教恒山背完《诗经》,其余的,日后再议。”
廊下的风轻轻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时节已由夏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