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吾飒不是神童吗?我阿娘前段时间还劝我四哥向裴吾飒求教,谁能想到裴家藏着这样的龌龊事。”
“我听说那裴吾飒甚至在家中支了柔然的帐篷,穿着柔然人的衣裳,脔割婴孩祭祀柔然的那个什么天神,长安城里竟有这样的人,他为何要这么做!”
“这事我知道,裴吾飒那年落水,被人打捞上来,日日高烧不退,差点失了性命,最后是一个云游的柔然巫师给治好的,自那之后,裴吾飒便信了柔然的神。”
“前年裴吾飒得了长子,裴老太爷欢喜得很,去年大张旗鼓办重长孙的周岁宴,裴吾飒不顾身上两重孝,已被圣上斥责过,裴老太爷倚老卖老,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好歹压下了,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裴吾飒一个人,竟坏了整个裴家!”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早朝时递了密奏,还有人证物证,连密信都有,这事,裴老太爷如何也压不下。只是可怜了裴家的人,这么大的罪过,怕是一个也跑不了。”
“我倒觉得此事蹊跷,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人证物证俱全,皇上已命三司会审,听我阿爹与我阿娘讲,裴吾飒已然认了罪。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裴家这一次在劫难逃,但这事却不是到此结束。”
“为何?”
“裴家三郎君与赵王殿下过从甚密,这下赵王殿下怕是也会被牵连……”
直到听见“赵王殿下”四个字,恒山公主才一把掀开了暖阁的门帘,手中暖炉狠狠朝那一群嚼舌的贵女们砸过去,怒气冲冲道:“谁说跟我二哥哥有关系了!!再乱讲话,把你们都诛九族!!”
贵女们吓得收了声,恒山公主杏眼圆睁,转身似是要去找杨衡,我怕她在气头上生出什么事端,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温声安抚:“公主息怒,切勿动气。赵王殿下心中自有分寸,此事到底与裴三郎君无关,受株连不过是姓一个‘裴’字,赵王殿下自然更是无辜,不会受牵连的……”
此话一出,恒山公主怒火更甚,猛地甩开我的手,抬脚狠狠踢在我的膝弯与小腿上,力道之大,让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都说关心则乱!”她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怨怼,“我二哥哥待你千好万好,他有事,你倒是冷静如常,半分急色也没有,你有没有心?!”
这是恒山公主第一次对我动手,踢得又急又重,小腿传来一阵钝痛,我知道,她的怒火,源于对杨衡的担忧,并非真的恨我。
我缓缓屈膝,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敛衽垂首:“是奴婢失言,求公主恕罪。”
恒山公主见我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眼底的怒火稍稍褪去,却依旧带着几分气闷,冷哼一声,便往寝殿方向走去,侍女们见状,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紧随其后,低声劝着“公主息怒”。
我缓缓起身,默默跟在后面。刚踏入寝殿,便见杨衡正在殿中玩投壶,一支羽箭脱手,稳稳落入壶中,动作利落干脆。
“回来了?”杨衡抬手接住小黄门递来的另一支羽箭,目光淡淡扫过门口,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外头的滔天风浪都与他无关。
恒山公主双手叉腰:“二哥哥!你倒是悠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玩投壶!”
杨衡手腕微扬,又一支羽箭精准入壶。
“为何不悠闲?天塌不下来,急什么?”他目光扫过门口,眉头微挑,“子宜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进来?”
我是最后一个进殿的,杨衡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瞬间蹙起:“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穿得还这样单薄!”
“你还问她!”恒山公主挡在我身前,气恼道,“她半点都不担心你,冷静得很!反正她长了一张好皮相,太子哥哥也瞧得上她,说不定哪天她就抛下你,去攀太子的高枝了!!”
“别胡说。”杨衡语气沉了几分,随即转身从一旁小黄门手中拿过一件厚实的斗篷,作势便要披在我身上。
我垂下眼眸,微微侧身:“殿下,奴婢无事。”
杨衡不容我推辞,将斗篷拢在我肩头,转头看向恒山:“你到底把我的心肝怎么了?”
“二哥哥!!”恒山公主急得跺脚。
杨衡抬手揉了揉恒山的发顶,温言道:“好了好了,我现在心情的确欠佳,正需要排解呢,子宜借我。”
恒山公主“哼”了一声,嘟囔道:“我方才一时气急,踢了她两脚,你的心肝你自己疼吧。”
杨衡轻笑一声,拍了拍恒山的肩:“好好好,你自己冷静冷静,莫要再耍小性子。子宜,跟我走吧。”
“是。”我指尖轻轻攥着斗篷的系带,跟在杨衡身后。
刚踏出寝殿,便见漫天飞雪簌簌落下,鹅毛般的雪片轻盈飘洒,转瞬便将庭院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枝桠上积着细碎的雪粒,寒风卷着雪沫,拂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
不多时,便到了史馆。杨衡没有惊动众人,径直带着我往后院去,刚转过回廊,便见严舒成正立在院门口,见我们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小人见过赵王殿下。”
“免了。”杨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他引着我走进后院一处偏房,此处原是史馆编纂郎们歇脚休憩之地,门扉刚掩,他便转过身,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微微低头,薄唇覆上我的额头,随后又移至我的唇角。
一阵温存后,雪似乎是下大了些,我披着厚重的斗篷,缩在他怀中,和他一起坐在榻上。
良久,他开口道:“我方才去找舅舅了。”
我离开他的肩头,问道:“可是为了裴家的事?”
杨衡轻轻点头:“不过不是为了裴家,是为了裴灼。”
“君子务知大者远者,私情是私情……”我欲言又止。
杨衡淡淡道:“我知道这是大罪过。”
我看向他,他又说:“但我舍不得他死。”
簌簌的雪声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