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衡到恒山公主殿中的时候,我正俯身帮公主研墨。他是一路跑过来的,衣摆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气息微微急促。恒山公主刚放下笔,笑着喊了声“二哥哥”,他便径直越过公主,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急切却不重:“跟我走!”
“啊?”我手中的墨锭猛地一顿,墨汁溅在砚台边缘,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拽着一起跑了起来。
身后传来恒山公主娇恼的声音,似是狠狠扔了笔:“什么人嘛!!”
按规矩,他不该在太盛宫中肆意奔跑,这是失仪。何况他还拽着一个我。
衣袂被寒风卷得翻飞起来,像两瓣被雪风拂动的梅瓣,轻盈又仓促。天上下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发间转瞬便融化成水珠。
他拽着我一路跑到青苑的梅林中,暗香浮动,他才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腕,气息未平,张口便说:“我要纳妾了。”
什么?我猛地抬眼,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纳个妾,他竟兴奋成这样?
念头一闪而过,心口微微发紧:该不会,他要纳的人是我?
杨衡见我神色发怔,解释起来:“我去见裴灼了,裴灼求我纳他的妹妹裴瑛为妾,护她性命。这事我去求了父皇,父皇虽没明说,但看神色,是会降旨的。”
原来不是我。
“哦。”我垂下眼眸,轻声应了句,“此事应当。”
杨衡看着我:“父皇一定觉得,我为罪臣谋划,不忠,母后丧期求着纳妾,不孝。”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可殿下有仁德不是吗?说到底,是裴吾飒一个人的罪过,裴灼一脉,早已同裴吾飒一族分家,本就是无辜受牵连,陛下也在犹疑,如今看似太子全胜,其实不然,圣上能松口,便是认可了殿下的做法,只是明面上仍要维护律法。”
杨衡沉默片刻,目光紧紧锁住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恭敬道:“恭贺殿下喜得佳人,奴婢没有不高兴。”
杨衡反而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这才是恃宠而骄的安子宜,这模样才讨人喜欢。”
我嘟囔道:“新人必是更讨喜。”
杨衡俯身道:“谁都比不上你。”
“奴婢粗鄙浅薄,殿下谬赞了。”
杨衡:“我说真的,谁也比不上你。”
梅香与雪的清冽交织,衬得周遭的氛围,多了几分温柔缱绻。
……
裴家的事在年前终有了结,裴吾飒被斩首,裴氏子弟受牵连亦是丧了命。
几日后,雪下得愈发紧了,城郊乱葬岗上,白雪覆盖着杂乱的尸身。杨衡身披斗篷,带着两名侍从,踏着积雪前往,远远便见一道单薄的身影跪在雪地里,身着素白孝衣,孝带随风飘动,正是裴瑛。
她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家人的尸身,泪水混着雪水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却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
杨衡远远下了马跑过去,伸手将她扶起,细细打量她一眼,少女身形纤细,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秀柔和,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楚楚可怜的情态,一身素白孝衣衬得她愈发柔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杨衡声音不自觉放轻:“这般天寒地冻,又面对着满地尸身,你不怕?”
裴瑛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都是我的家人,生养我一场,我总得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杨衡见她指尖冻得发紫,当即握住她的手,犹嫌不够,又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少女肩头,将她裹得严实。
裴瑛掩面而泣,肩膀轻轻颤抖:“罪臣之女,怎敢叫殿下如此费心……”
她说着,作势要取下斗篷,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精光,指尖刻意蹭过杨衡的手腕,姿态顺从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既不显得谄媚,又能勾起人的保护欲。
杨衡:“什么罪臣之女,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