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已是夜半,耳畔先传来老妇人压抑的啜泣,混着潺潺的水声:“是小姐,我一见着就知道是小姐,眉眼口鼻,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啊!”
我勉强坐起,昏黄的油灯在头顶摇曳,映得四下陈设简陋,我竟是在一艘行驶的乌篷船中。细微的动静引来三个人,呼啦啦围在我身边,让我心头一紧。
“小姐!可算醒了!”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仰着小脸,满眼雀跃。
“小姐……”灰白头发的老妇人上前半步,枯瘦的手悬在半空,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姐!”体形健硕的中年人垂手而立,一身短打劲装。
我下意识攥紧身上的襦裙,后背紧紧抵着舱壁,蹙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老妇人拭了拭泪,率先开口:“老奴姓陈,小姐便叫我陈阿婆吧,当年是我侍候夫人生下了小姐。后来战乱离散,老奴流落街头,辗转打听到阮公子在长安,便和桂三、小栗子一起到长安来寻人,我们以为寻到阮公子,就能寻到小姐,可阮公子将我们拒之门外,怎么都不肯说出小姐的下落,我们身无分文,差点就要饿死了,幸得一家夫人可怜,在府上给我们安排了一份差事……”
说着,她又捂着脸哭了起来,肩头不住颤抖,我只觉得嫌恶。
陈阿婆继续道:“偶然听府上夫人提起小姐的名字,我多嘴问了几句,才知道小姐入了宫,又受赵王殿下青眼,天晓得,浔阳没几户姓安的人家,年岁和名字又都对得上……”
陈阿婆哽咽道:“原以为人在宫墙,无法相见辨认,可夫人说春日里,贵人们会到郊外的鸿安寺祈福,桂三就揽下了往郊外庄子里送物件的活计,时不时到鸿安寺去看上一眼,菩萨可怜我们老的小的,竟真叫他撞上了戒严,桂三说在树上远远见了小姐一眼,只觉眉眼与夫人如出一辙,忙跑回府跟我说,我……我……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番话下来,我听着头疼,但渐渐放下了心防,攥紧襦裙的手也松开了,真假姑且不论,我算是被他们绑了,若有事,早就有事了,没必要特意在我面前哭一场,我将目光转向那个中年人,想来他就是桂三了。
“我听不明白。”我蹙紧眉,努力从陈阿婆断断续续的哭腔里寻找信息,“你们口中的阮公子,是谁?”
桂三疑惑道:“小姐不知阮公子?”
“什么阮公子硬公子……”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说的,可是阮晏?”
桂三眼神一亮:“正是,说来也不该叫公子,该叫一声姑爷。小姐不知道,当年阮家先祖奉命围剿黑石寨,不愿伤及寨中无辜百姓,便换了寻常装束,混入寨中,与寨子里的兄弟们相处甚欢,还娶了当时的三当家,再后来,他多方斡旋,数次向朝廷求情,寨子里多数人得以招安,保全了性命,三当家也到他府上做了妾,他说过,黑石寨的境况是他造成的,他日若有需要,阮家必倾力相助,绝不食言。所以当年大当家才会抱着小姐到阮家去。阮家也算是讲信义,将你认作媳妇,添了户籍,大当家没有牵挂,这才去了。小姐在阮家长到五岁,恰逢江州大乱,阮家带着你向北逃难……”
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啊?”
桂三见我一脸茫然,缓缓道:“大当家只您一个女儿,夫人年逾四十,舍了半条命才生下您,当年杨昱渡江而来,接连屠戮江州三城,天杀的楚国宗室只顾自保,不管江州百姓的死活,吴越两国又隔岸观火,浔阳江的水都被染红了,夫人为护百姓撤离,执剑断后,战死在浔阳江边,大当家奋力厮杀才破开一道口子,却因重伤难治,无力再护您周全,不得已带您投奔阮家。没几日,大当家便去了,我们这些老部下,踏遍江南江北,就是为了寻您,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小姐,跟我们回浔阳回黑石寨吧!”
“黑石寨……”我心头一咯噔,“匪徒”二字出现在我脑海里。杨昱,不就是当今圣上的大哥,废太子吗?他们要带我去一个匪窝?
“我不去!”我厉声道,“寻什么人寻到我头上!我不认得你们,我不跟你们走!!”
说着,我跑出船舱,四周只见茫茫水面,仿佛无边无际。
“这是哪儿!!这是哪儿!!”我猛地拔高声音,急得在船板上跺脚,恨不能立刻飞回宫里去。八水绕长安,这是哪一条?
小男孩跟了出来,眼珠滴溜溜转:“小姐,黑石寨是我们的家呀!这些年我们跟桂三一直在找流落在外的族人,我们要重建黑石寨,寨子里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吃饭,就像书里说的那样,是……是……”他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桃源。”桂三上前一步。
“对!是桃源!”小男孩一拍脑袋,“等小姐回去,寨子就会好起来的。”
“我不去,我不去!”我连连摇头,转向水面,不去看他们。
陈阿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夫人尸骨无存,我们只能在寨子里为夫人立衣冠冢,我们把大当家的墓迁回了寨子里,等回去,我们带小姐去祭拜双亲。”
“祭拜什么!”我转身看向他们,高声道,“我好端端上街去,你们把我掳走,不由分说给我安排了个悲惨身世,硬要我相信,还去祭拜什么夫人什么大当家,你以为凭你们三言两语,我就都认下了?倘若你们一番陈情属实,为何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同我把话讲清楚,说什么阮晏是姑爷……你们怎么不把他一块绑走!还是你们有什么别的企图……”
我猛地想到了厉害处,阮晏是太子的人,这一遭会不会是阮晏设局,帮太子打压杨衡?不,这太离谱了。姑爷?什么姑爷?我怎么不知道?
陈阿婆又抹起了泪:“我们没有企图,只是想带小姐回家……”
“我有家!我的家在长安城,不在什么寨子里,怎么我当年饿着肚子流浪,在乱葬岗旁苟活的时候你们不找我,现在我过上好日子了,你们倒忙不迭跳出来!”我高声道,“我告诉你们,任凭你们多可怜,我都不会认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