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胎药很快就被煎好了,堕胎药的气味很不好闻。
终我一生都记得那个味道,我比安胎药先闻到的,是堕胎药的味道。药到唇边,恒山公主犹豫了,美妇人在一旁喃喃道:“阿若身体很好的……小时候,阿若背我翻了好几座山求医问药,治好了我的病,我说过的,我是为了她学医的……她身体很好的,她在哪儿啊?”
没有人回应她,恒山公主看向萧叡殷切的眼神,眼睛一闭,喝下苦汤药。
屋内的侍女将她搀扶进内室,我将要上前,便被杨衡攥住手腕,拦了下来。
杨衡:“她们是医女,你过去能做什么?”
萧叡连连叹气,那美妇人开始陷入长久地沉默。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恒山公主的哀嚎,我看不见她的样子,光听声音就叫我耳膜发疼。
杨衡轻轻揽住我的肩头:“跟我来。”
我被他半扶半拥着离开,惨叫声渐渐远了些,却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挥之不去。
走到廊下,我开口说:“殿下,公主她疼痛难忍,就没有法子,能减缓她的痛苦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自找的。”杨衡淡淡道。
我心头一紧,小声辩驳:“可终究是殿下促成了萧公子与公主的私会……”
杨衡停下脚步,将我的碎发挽到耳后:“我给了她选择,但做决定的是她自己。”
“殿下会叫那些医女活着吗?”我不知道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大概是觉得同为浮萍,惺惺相惜。
杨衡温柔道:“你知道我会怎么做,何必明白地问出来?”
我脱口而出:“至少她们不知道公主的身份,有活命的机会,我呢?”
杨衡:“她们没有这种机会,而你知道的,又何止这些事?你倒说说,我怎么处置你合适?”
我低下头:“奴婢命如草芥,随殿下处置,但奴婢不仅想活着,还想风风光光活着,自古以来,奴婢这样的人要么被悄无声息了结,要么同殿下一荣俱荣。”
我抬起头来看向他:“我相信,我能与殿下一荣俱荣。”
杨衡将我揽在怀中:“子宜,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
“殿下身边何止奴婢一个?”我贴在他心口,“殿下会有千军万马,开疆拓土,名垂青史。”
杨衡下巴搁在我发顶:“会有那一天的。”
“方才那位夫人,殿下唤作舅母,是萧公子的母亲吗?”我问。
杨衡:“不是。”
“不是?”
杨衡:“我母后出生之时,有一位高僧说‘此女命格奇异,不可于俗世处之’,便带我母后到峈阳郊外的佛寺修行,舅母是寺中收养的孤女,自小与我母后一同长大,母后带她一同回到峈阳宫中,结识了我父皇和崔相,还有我舅舅,后来邹裕攻破峈阳城,舅舅中箭跌落江中,母后放了把火,燃尽九重宫阙,带着舅母浪迹江湖,她们再次碰见父皇和崔相是在鄢郡,那时,父皇是鄢郡太守,母后答应留在父皇身边。”
“可天不随人愿,那个时候,大周实力不算弱,可仍有不少强劲的对手。父皇征战在外,皇祖父以舅母的性命相要挟,逼迫母后嫁给邹裕,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母后被父皇救了回来,但舅母在乱军中被掳走,许多年后,柴敏善的父亲战场丧命,母后辗转得知,敌方将领是自己以为已经丧命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原来当年舅舅为羯氐人所救,还娶了羯氐女子为妻,改了羯氐人的名字,舅舅之所以熟知羯氐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是因为这段经历。”
“虽然为羯氐人做事,但舅舅也提出了要求‘姓崔的不打,姓杨的不打,姓萧的不打’,羯氐人欣然同意,可没想到,舅舅会射杀柴敏善的父亲,淮南姑母的丈夫,从前,淮南姑母是要许给舅舅的,二人情义非同一般,此事之后,老死不相往来。直到柴敏善当众杀婴,淮南姑母为保儿子,求舅舅在父皇母后面前求情,最终,柴敏善留住了性命。”
“当年,父皇和崔相劝降了舅舅以后,舅舅就开始跟着父皇东征西战,他在邹裕一个部下的营帐内发现了舅母,才知道舅母被人掳走后,因为貌美遭到囚禁,多年下来,变得精神恍惚,见到我母后才渐渐恢复神志。舅母那时记忆混乱,还想着年少时喜欢舅舅,也愿意看着舅舅,那时,萧叡的生母早已过世多年,舅舅说‘乱世求生不易,便全她的心愿,娶她为妻,也没旁的,相依为命做个伴罢了’。”
我喃喃道:“乱世求生不易……”
“是啊,我的子宜也在乱世里受了太多苦,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杨衡松开我,握住我的手,正要说什么,便瞧见裴瑛身旁带了两个侍女走过来。
她身着素色衣裙,目光落在杨衡和我交握的手上,瞳孔微缩,轻声唤道:“殿下,这位姑娘……可是姓安?”
我微微屈膝:“奴婢安子宜,见过裴小姐。”
裴瑛娇怯道:“果然是惹人怜爱,不怪殿下喜欢,罪臣之女,担不起安姑娘一声小姐,若安姑娘不嫌弃,就叫我阿瑛吧。”
她这态度,我隐隐觉察到有些不对,但她毕竟是个遭遇变故的可怜人,我能做的,只是对她客气恭敬。
“奴婢不敢。”我说。
裴瑛摇摇头:“无妨。我记得还来了一位姑娘,她呢?”
杨衡眼神一变,猛地弯腰,手臂一伸,直接将我打横抱起。
我吓了一跳,不知他要做什么,裴瑛脸色苍白,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杨衡说:“我要与我的美人欢好,裴小姐这般缠着,是想留下来看着吗?”
裴瑛被噎得一怔,好半天才说:“殿下竟是这般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