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若抬脚要走,杨怀秀又抓住了她的衣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救我做甚?”
萧兰若看他一眼:“你是个好小孩,死了可惜了。”
杨怀秀还想说什么,只听得萧儁大喝一声:“放开我姐姐!!”
萧儁一个箭步冲过来,狠狠打开杨怀秀的手。
萧兰若把人拽开:“他都受伤了,你还打他。”
杨怀秀:“人家有正经的弟弟,是皇帝,轮不着你一个旁支宗室子叫姐姐。”
“哎呀我真是……”萧兰若抬脚轻轻踢了杨怀秀脚踝一下,那里没有伤口,“闭嘴!你还惹他!”
崔佑安:“你快闭眼睡吧。”
“我不管了!”萧兰若抬脚就走。
“……多谢。”杨怀秀说完就闭上了眼。
萧兰若两手叉腰,冲崔佑安说:“他撞邪了?”
崔佑安:“他是发自肺腑的。”
萧兰若沉思片刻,说道:“不得了,撞邪撞出良心来了。”
萧儁附和道:“不撞邪还没良心呢。”
崔佑安:“……”
彼时年少,算不出这一屋子的人,将来何等荣耀。如今鬓发灰白,沉疴缠身,崔佑安常常在半梦半醒间,窥见少时光景。
他总披着一件藏青色圆领袍,手里端着一盏微弱烛火,立在一隅,安安静静看着那群肆意张扬的少年人。烛光昏昧,映得人影恍惚,他分不清那是旧梦,还是走马灯。
他以为自己大限将至,可总还会在晨光破晓之时醒过来。那些少年人一个两个都是急性子,忙不迭从他身旁离开。
萧兰若走得最痛快,不,是跑得最痛快。
在崔佑安的印象里,萧兰若总是提着火红的衣摆,在满地落叶里奔跑,一头乌发就留在风里,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
后来,杨怀秀不再热衷于和她争高下,而是想为她谋划后路。
她走后,杨怀秀曾对崔佑安说过,若当时没有留她在身边,兴许她逍遥自在,寿数长着呢。
这种话,崔佑安听得多了,难免不耐烦,只说一句:“人终有一散。”
杨怀秀声音陡然哽咽:“你住口。”
崔佑安皱眉,语气又软又涩:“你怎么到了这地步,还这么爱哭?”
杨怀秀:“我半条命没了。”
崔佑安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半条命早没了。”
杨怀秀沉默许久,哑声道:“……咱们兄弟俩的命也太苦了。”
崔佑安:“你都当皇帝了,还苦?”
杨怀秀:“众生皆苦。”
崔佑安忍不住嗤笑一声:“不愧是高僧转世。”
杨怀秀破涕而笑。
窗外天光微亮。
崔佑安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望着床顶幔帐,怔怔出神。他又熬过了一夜,他还活着。
起身的动静引来了宫中大监,崔佑安坐在床沿上,按部就班洗漱起来,清晨的一丝凉意很快被太阳蒸腾得无影无踪。大监缓缓开口:“禀相国,韩王殿下一早便来了,说是有要事要同相国讲。”
崔佑安放下擦手的纱巾,站起身来:“怎好叫殿下等,该我去迎才是。”
崔佑安扯过屏风上的银灰色斗篷披上,天渐渐热了,崔佑安从前畏热,如今沉疴缠身,总还觉得有寒意,单衣外要加一件斗篷。
“相国怎么亲自出来了。”杨深远远瞧见崔佑安,便迎了上来,“我是晚辈,不该叫长辈迁就我。”
崔佑安面色平静:“臣见过韩王殿下。”
杨深:“相国免礼,我此来不为国事,是家事。”
崔佑安咳嗽起来:“臣老朽多病,殿下勿怪。”
杨深赶紧说:“相国劳苦功高,何来怪罪?快些进屋。”
崔佑安瞥见杨深腰带上挂着一个香囊,上面绣着祥云纹样,是谢萍闺中常绣的样子。崔佑安暗暗思忖,阿芝说过,谢萍与韩王感情淡漠,客气疏离,韩王平日里也甚少用什么香囊,想是今日要说的家事与谢萍有关。
果然,杨深开口便说:“其实也不值当来叨扰相国,是王妃近日身子不爽,寻了太医去瞧,可王妃心性单纯,不爱喝苦汤药,总不见好,终日里咳喘,我想着舅母擅做药膳,想来既能缓解苦味,又能发挥药性,只是我这人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出门,少同舅父走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才来问相国的意思。”
崔佑安:“赵王素日里常去萧家,殿下何不请他牵个线?亲兄弟总比我这外臣亲近得多。”
杨深略微一怔,笑道:“我倒不知二哥与舅父有什么来往,如此,我去找二哥一趟。”
崔佑安:“王妃的咳喘……”
杨深:“无甚大碍,相国宽心便是。”
崔佑安:“如此就好,臣恭送殿下。”
“……”杨深并未想到崔佑安会如此直白的赶人,“叨扰相国了。”
转身的一刹那,杨深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母后生前偏爱杨衡,舅父自然也多怜爱他,太子有嫡长子的身份,杨衡有舅父的宠爱,父皇将崔相的侄女许给他,也是希望他们兄弟三人彼此顾忌,只是崔相和舅父到底不同。
老谋深算的狐狸,竟养出了个蠢人。
杨深实在厌恶谢萍。
捎带着她的姑母,崔相已故的夫人,杨深一并厌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