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西做出为难的模样:“母亲,那画在西街的赌坊老板崔刚的手里,儿子去过三次都未能……”
易西话没说完,侯府夫人已经快步走了出去,雪芝匆忙叫了马车,回头看易西一眼,易西恭敬地低下头。
“三少爷,有些事你不该知道的少知道。”
易西态度谦卑:“平舟不知道雪妈妈是为何意?”
雪芝扭头跟着侯府夫人去了,易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眸光晦暗不明,快走两步,跟上了马车。
马车里,侯府夫人看着轿帘一起一落,年少时那段被她牢牢锁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的记忆汹涌而至,那是她最为珍藏的一段豆蔻年华。
—
易夫人,闺名青月,平王之女,幼年在宫中教养,因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得了圣上的赏赐,特封了青月郡主。
若是平常的簪花小楷也便罢了,青月郡主的簪花小楷揉了几分轻草,秀气的字体中多了几分侠士的风骨,在京都一度被争相模仿终归只是东施效颦少了那丝风骨。
这世上能写出那手字的,除了青月郡主,便只有一人,那一人是青月郡主曾经亲手教过的。
早年的国子监里,除了宫中的皇子、公主、郡主之外,还会有专门挑进宫里有天赋的伴读们。
沈秋便是伴读之一。
青月在宫中是不受皇子公主待见的,因为平王当年与圣上也是争过皇位的,只是最终还是落了败,被封了平王,去了封地。
青月名义上是在宫中教养,实则是在宫中为质。
每每课间,皇子公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青月孤零零一个人时,沈秋都会抱着课本过来:“青月郡主,这篇文章是什么意思,能给沈秋讲讲吗?”
后来偶然的一次太傅说起沈秋是他们一众学子中才学最是出众的,青月才知道,沈秋只是为了不让她孤单。
沈秋与其他伴读不同,其他伴读多是京都的一些世家公子,非富即贵。
唯独沈秋,家境贫寒,因着文章上的天赋,被翰林院的学士看中,这才送进了国子监。
一个清苦一个孤寂,两个人在这深宫之间结伴而行。
五载春秋也只是弹指一瞬间,青月与沈秋二人,从幼时的玩伴早已变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至少,对沈秋来说,是这样子的。
豆蔻年华,少女心思初开的时节,国子监后的青梅树下,淡黄的青梅花落到了少年摊开的书册。
少女轻盈地走了过来,拾起那掉落的花,打趣道:“能入秋哥哥的书中,想来也是它的福气!”
少年抬眸微微一笑,拿起了笔在书册边空白处迅速地勾勒出了少女手持一朵青梅,看着少女浅笑:“如此,它才算入了书中。”
少女捂着脸跑开,课上再无心听太傅讲了些什么,待下课,面前的白宣上却是多了两行小诗,带着点轻草的簪花小楷。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竟不知何时写下了这些话,顿时羞红了脸。
未待她拾卷起来却被前面的小公主拿了过去当众读了起来。
少女憋的满脸通红却只剩泪花儿在眼圈打转。
沈秋走了过去,拿过了那副字认真看了一番:“太傅说过,诗词表意。屋后的青梅开的正盛,青月郡主想起了此诗,并无什么不妥。”
说完,沈秋提笔,在那两句话之后续写了两句。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太傅走了过来,捋着胡须:“青月郡主的字,确实是风格独特,自成一派,也不枉圣上的夸赞。诗词表意,甚好。对诗句的解读恰是人内心的剖析。你们且说说,一树梨花压海棠,此句,你们何解?”
此话一出,姑娘们都满脸通红,少年们则低头轻笑。
“三月四月海棠正盛,若到了五月,海棠凋敝,梨花压过了海棠,有何不可?”老太傅眉眼浅笑,学子们却是恍然大悟。
只有青月,含羞低头,她知道沈秋是为她解围。她写出那句诗,究竟是因为青梅还是因为别的,她心里是清楚的,她猜,沈秋也是明白的。
第二日,沈秋拉着青月来到了青梅树下:“青月,这个给你。”
青月打开,是一幅美人拾花图。
沈秋憋了许久,磕磕绊绊的说了一长段话。
“青月,我心悦你已久。我知你是郡主,现在我高攀不上,你等我两年,待你及笄,我必高中,骑着大马,十里红妆娶你进府。”
少女收起了画卷,笑的灿烂。
她教他写字,他教她丹青,两年的时光,眨眼而过。
他成了当朝最年轻的状元,她的及笄礼,圣上也并未懈怠。
伴随着成片的祝福,还飘进来一封平王府的家书,简单的问候中,透露着边关苦寒,平王的健康每况愈下,幸得镇闽侯照拂,两府已缔结了姻亲,只待小女及笄。
青月捏着家书枯坐一夜,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还没等她想明白,镇闽侯就带着府里的小公子就进了宫,青月被皇后带着,远远地瞧了一眼,那小公子,是个俊俏开朗的小郎君。
沈秋拉起了青月的手:“青月,我们逃吧,天涯海角,哪里都去得。”
青月却犹豫了:“秋哥哥,我不想逃……”
沈秋盯着青月,青月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秋哥哥,我心悦你,你在我心里永远都在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但是世间很多事不是你心悦我,我心悦你便可以的。我离不开京都,圣上也不会许我离开京都。
我也不想离开京都。我是出生在临海关的,那地方连风里都是腥的。
我永远记得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入宫的时候,那些小公主们身上华贵的衣裳,她们颐指气使的模样,那时我便发誓,我不会比她们任何人差。”
永远都是风光霁月的公子,此刻浑身都是一种颓败,沈秋眸中的光碎了一地:“你与我的那些年,国子监的那些时光……”
青月忍着泪,转过了身:“忘了吧。”
忘了吧,我也是一颗心都交给你的。只是,情爱终归是情爱,我总要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曾经以为自己身份尴尬,能得沈秋已是大幸,却不想还能有机会进入侯府……
青月风风光光地嫁进了镇闽侯府。
沈秋再没找过青月,青月也再没有见过沈秋,只是从侯爷的口中偶尔会听到沈秋很有治国之才,颇得圣宠,官途步步高升。
只是不过五年的光景,便传来了沈秋病逝的消息。
初闻此消息时,青月是不信的,沈秋虽文弱,身体却从未有过什么病痛,怎么可能不到而立便病逝了。
直到沈秋出殡的队伍经过侯府门口,直到看见百姓夹道静默的送着沈秋,青月这才不得不信了,把自己关在了房中结结实实地伤心了一回,流了三天的泪。
易夫人再抬起头,她已经站在了西街一个名叫崔刚的赌坊老板的门口。
年少时最是青涩的一段往事蓦然涌上心头,易夫人的手竟有些颤抖。
不动声色地抹掉了眼角的湿润,易夫人看到了来开门的妇人,与那个叫江边的女子有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