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果的碎粒与野菌的鲜味在汤汁中交融,兔肉已经炖得酥烂,用木勺轻轻一拨便从骨上滑落,肉丝浸透了深金色的汤汁,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油光。
“好吃。”
格罗芬德尔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他的肯定,路易莎低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时光像是慢了下来,气氛安静又祥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勺子和碗偶尔相击发出的轻响。
树叶被风吹拂,沙沙的摩挲声远远传来,格外清晰绵长。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月桂的清香,将书房中温热的食物香气吹得到处都是。
路易莎先放下了碗,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到格罗芬德尔吃完之后,缓了缓,才问道。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开心。”路易莎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否合适,但她现在只想这么做:“在见过至高王之后,你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
格罗芬德尔对路易莎的敏锐已经有了一定了解,但她的敏锐总能更加出乎意料的准确。
“所以你才去熬了汤?”格罗芬德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路易莎没有隐瞒,点了点头:“一部分是这个原因。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吃到美味的东西就会开心起来。”
格罗芬德尔深深地看了路易莎一眼,路易莎眼神清澈,似乎仅仅是单纯地想让他变得开心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格罗芬德尔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些,从这里能看到明亮美丽的庭院,如同刚多林一样,数年如一日般美丽而恒久。
他不由得想起白天的事情。
王座厅堂前的长廊,雕刻着刚多林的建城史诗。图尔巩在星光照耀下第一次踏入刚罗林的身影、七重城门逐次拔地而起的盛景……
格罗芬德尔在一幅描绘最后一道城门落成的浮雕前停留了片刻,雕刻的工匠凿出了门缝中透出的微光,仿佛城门之内有某种不灭的暖意在永久等待着所有归来的子民。
门厅的守卫认出了金花领主,侧身让开了通道。
王座的厅堂比长廊更加高阔。四壁的彩窗描绘着诺多精灵自维林诺以来的全部历程——双圣树下的欢宴、城中高耸的塔楼、战场的英勇与牺牲……
至高王的王座坐落于大厅尽头的三层台阶之上,椅背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白玉,富丽奢华。图尔巩坐在王座上,身形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叠于身前。他的面容有一种因为长久地注视某种遥远的东西而形成的褶皱,是岁月与思虑共同留下的印记。他的目光从格罗芬德尔踏入厅门的那一刻起便始终跟随着金花领主的脚步。
格罗芬德尔走到台阶前数步之处停住,右手抚上胸口,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根据惯例,格罗芬德尔向至高王汇报此次出行的情况。
原本,将情况说完,格罗芬德尔就该停下,但他停了一下,最终忍不住说得更多:“环抱山脉外围出现这种密度的搜索队伍,在过去数百年中从未有过。”
格罗芬德尔说到这里时语气微微沉了几分:“……魔苟斯的爪牙正在逼近。他们或许还没有找到刚多林的确切位置,但恐怕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大致的方向。”
他的话让氛围瞬间冷了下来,空气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图尔巩十指交叠的姿势没有变化。
至高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格罗芬德尔甚至要怀疑自己最后的话是否真的说出了口,还是说只是他梦中的臆想。
“这次出巡金花家族做得很好。路易莎的表现我也听说了,你教出了一个出色的学生。”图尔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在外辛苦了,好好歇息几日,赏赐会送到金花家族。”
格罗芬德尔还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
他还存着某种想象,或许也可以叫做奢望。
奢望着等更多的命令,哪怕只是增加巡逻频率,或者让城墙上的守卫增加部署的人员。
可图尔巩没有再开口。
他望着格罗芬德尔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可同样是不容质疑的。
格罗芬德尔微微垂下眼帘,终于放弃了等待。
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厅。穿过那些写满了精灵来时的道路、古老浮雕和晶石灯盏的时候,他的步伐与来时一样稳。
但格罗芬德尔终究越来越难以压抑自己内心那份难以名状的情感了。
他与图尔巩相识了不知多少个纪元,一同跨越冰峡、在安格班门前浴血、在环抱山脉的荒谷中规划这座城的蓝图……
他清楚图尔巩对刚多林的感情有多么深重,也理解那种不愿看见终局的情绪。
可理解并不能消解钝痛。
路易莎站起来,走到格罗芬德尔的身侧,与他并肩望着窗外。
她能看到格罗芬德尔搭在窗台上那只手的指节微微用力,显然,格罗芬德尔今天异常的反应源自于此。
格罗芬德尔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路易莎已经能够想象到图尔巩的反应。伊缀尔说的没错,与其指望至高王的醒悟,不如寻找新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