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塞理安的目光在路易莎进门之后便不由自主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的步伐虽轻但稳，靴底落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腰间的剑鞘随着步幅微微摆动，姿态从容，似乎与记忆中的人类少女截然不同了。埃克塞理安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那个时候她很瘦小，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树枝，站在精灵中，单薄的身形甚至有些不忍多看。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子，肩背挺拔，从袖口露出一截流畅而紧实的线条手臂，双腿笔直有力，整个人像一株树，根系深深地扎进了泥土中，抽出挺拔柔韧的新枝。她脸庞上属于少年的圆润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分明，肤色比刚来时深了一些，不再是饥饿虚弱的惨白，而是被阳光吻过的温暖的淡色。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神，让她如同一把被仔细研磨、反复淬火的刀。

锐利而危险。

如今这把刀似乎被套上了一层隐藏锋芒的刀鞘，但这并不能削减她的光芒，反而让人增加了探索的欲望。

埃克塞理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得有些久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候，是他感觉到了一股从对面投射过来的凉意。

他将视线从路易莎身上移开，转向格罗芬德尔，发现金花领主正望着他，表面上波澜不惊，但里面暗藏着一丝冷意。虽然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埃克塞理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埃克塞理安属于战士的直觉告诉他自己没有看错。

格罗芬德尔刚刚居然瞪了他一眼！

路易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无声的对抗。

她开口向格罗芬德尔说出了她的来意：“我想去一趟图奥家里看看埃雅仁迪尔，可能会晚一些回来。我需要将下午的训练推迟到晚饭之后。”

埃克塞理安注意到路易莎与格罗芬德尔说话时，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她似乎并不需要征求格罗芬德尔的意见，只是说出自己的要求，似乎已经确定格罗芬德尔一定会给出肯定的答复。

格罗芬德尔确实也是如此做的。

格罗芬德尔点头：“去吧，为我向伊缀尔和图奥问好。”

路易莎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转向埃克塞理安再次道歉：“非常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希望您不要介意。”

在得到埃克塞理安不必在意回应之后，路易莎才放心地离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埃克塞理安脑海中还残留着方才路易莎推门进来时那种不敲门的熟稔，她与格罗芬德尔之间简短又默契的对话……

很显然，她一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格罗芬德尔的书房里放着记载着金花家族部署调度的卷宗、出巡的路线图、以及一些不能落入外人之手关乎刚多林安危的密文……

而路易莎进出这里，像是进出自己的房间一样自然。

这一切，离不开格罗芬德尔的纵容。

他正要开口将念头转成质问的时候，格罗芬德尔抢先开口：“你还记得之前劝我的话么？关于图奥带来的预言和至高王的选择。”

埃克塞理安用来劝导格罗芬德尔的话，此刻像一面被敲响的钟，在埃克塞理安的脑海里回旋。格罗芬德尔听进去了，他确实没有与图尔巩起任何的冲突，亦没有质疑至高王的命令；但也只听进去了一部分，格罗芬德尔用很长时间在金花家族的内部做出了许多无声的调整，细微到不会引起至高王的注意，又能让金花家族的成员在遭遇敌人的时候多出一线生机。

埃克塞理安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了。

埃克塞理安的力气正一丝一丝地流走，像退潮时的海水慢慢远去。

“我资格责怪你，格罗芬德尔。我只是……”埃克塞理安似乎有些茫然了。

“不用解释。”

格罗芬德尔伸过手来，在埃克塞理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他们同为领主，不知共同经历过多少同生共死的瞬间，共同走过无数漫长的岁月。语言太过苍白，便不需要用来赘述。

埃克塞理安起身离开，走之前抬起手摆了摆算是告别。

门板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了一声轻响，廊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庭院中的风吹树叶的摩挲声覆盖。

格罗芬德尔重新坐回书桌后，将卷宗翻到了下一页，继续着他身为领主应该履行的义务。

就如同过去的每一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