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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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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你回来了

夜深了。

私人医院的顶层走廊里,只有监护仪器的滴答声和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邵煜霖仍然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他的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因为长期加班而显得清瘦的手腕。

金丝眼镜不知何时摘了下来,搁在旁边的空座位上,露出那双因为连日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监护室的玻璃窗内,丞川依然沉睡着。

护士刚刚进去做过一次例行检查,轻手轻脚地出来,朝邵煜霖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平稳。

邵煜霖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道安静的背影。

蔺骁从走廊尽头走回来。

他刚才去接了个电话——是陆淞打来的,汇报海市那边的收尾工作。

范彧已经正式批捕,移交程序正在走。

董瀚祥那边也在连夜审讯,彭征亲自盯着的。

范二的尸体已经送去了法医中心,后续的鉴定和报告还需要几天时间。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蔺骁回到这层楼,看到邵煜霖安静坐在那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接踵而至的事务、那些需要他处理的首尾,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走到邵煜霖面前。

“喝点水。”

邵煜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了杯子。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不算烫,恰好是让人舒服的温度。

他低头抿了一口,水的味道很淡,却能润过嘶哑的喉咙。

“陆淞那边怎么说?”他问,声音依然是沙哑的。

“范彧的事基本定下来了,明天正式批捕。董瀚祥那边还在审,彭征说突破口快找到了。”蔺骁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你那边……盛喻明安顿好了吗?”

“安排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邵煜霖握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等他伤养好一些,我会送他离开海市。”

“去哪里?”

“他想去西藏。”邵煜霖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说想去看看没有污染的天空。”

蔺骁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盛喻明选择离开,不仅仅是为了看天空,更是为了远离这座混杂着太多血腥和欺骗的城市。

他用五年的时间,在范家手下做棋子,又在最后关头反水做了“同谋”,换来了范家的覆灭。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他在这座城市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无论是范家的残余势力,还是那些被他出卖的既得利益者,都不会放过他。

去西藏,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蔺骁问。

“不急。”邵煜霖回答得很自然,“等丞川醒过来,我再走。”

蔺骁侧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邵煜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缓解眼睛的干涩,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蔺骁忽然发现,邵煜霖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瘦了很多。

那时候的邵煜霖,虽然也冷,但至少是丰神俊朗的,穿西装的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可现在——衬衫领口微微松着,露出锁骨的轮廓,下颌线条也越发分明了。

是这几个月熬的吧。

为了范家的事,为了丞川的事,他也是殚精竭虑,彻夜难眠。

蔺骁收回目光,也靠在了椅背上。

“我也等。”他说,“等他醒了,我跟他聊几句就走。”

“聊什么?”

蔺骁沉默了几秒,才说:“告诉他,我是谁。”

邵煜霖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们都心知肚明——丞川是蔺洪昌的儿子,是蔺骁养父的弟弟。

这件事在找到人的那一刻就注定要面对,只是早晚的问题。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邵煜霖问。

“还没有。”蔺骁诚实地说,“连我自己都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说——你父亲去世了,你还有一个哥哥,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但直到现在才找到……”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听着像推卸责任。”他说。

邵煜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再多的解释,在丞川这五年经历的痛苦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那就先不说。”邵煜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将杯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等他身体好一些,等他心里能承受一些,再慢慢告诉他。不急。”

蔺骁转头看着他。

这个“不急”,昨天晚上邵煜霖也对他说过——关于丞川的治疗,关于带丞川回蔺家老宅的安排,关于丞川的心理恢复。

不急。

他们愿意等。

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邵煜霖。”蔺骁突然喊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这句话,蔺骁今天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

但此刻从他说出口,依然带着沉重的分量。

“我也没做什么。”邵煜霖说。

“你做了很多。”蔺骁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如果没有你,没有你的坚持,没有你在海市这边撑着,我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他。”

邵煜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从来没忘记过他。”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了蔺骁心口的某个位置。

他想起邵煜霖之前告诉他的——范二当年把丞川送到海外,和阿坤的人交接,实际上是通过一个庞大的人口贩卖网络完成的。

丞川被辗转卖了多次,最后才落到仰光那个橡胶加工厂。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这五年里,邵煜霖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

而他——这个真正和丞川有血缘关系的人——却是在邵煜霖找到线索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行动。

蔺骁垂下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

“你很自责。”邵煜霖忽然说。

蔺骁猛地看向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很明显吗?”他问。

“不明显。”邵煜霖说,“但我看得出来。”

蔺骁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们认识才几个月。”

“有时侯了解一个人,不需要很久。”邵煜霖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通透,“你比你表现出来的更在乎丞川。你在乎他的安危,你在乎自己是不是来得太迟了,你在乎会不会因为自己没能早点找到他,让他失望。”

蔺骁没有说话。

因为邵煜霖说对了。

他确实在乎。

从知道蔺洪昌还有一个儿子在世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根弦。

他觉得这是父亲的遗物,是他作为养子必须守护好的最后一点血脉。

但当他真正看到丞川——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连抬眼看人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做到的少年——他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

他在乎,不是责任,不是义务,是心疼。

“我不是一个好哥哥。”蔺骁说完这句话,声音有些哑。

邵煜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没有。”

他们共同沉默着,但那种沉默不再是沉重和疏离的。

像是在这一刻,他们终于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愧疚和难过——那些因为丞川而生的情绪,将他们拉到了同一个频道上。

“我们都不是最好的哥哥。”邵煜霖轻声说,“但我们都在努力做最好的哥哥。丞川会看到的。他会知道的。”

蔺骁没有回答。

但在那几秒钟的沉默里,他发现自己的胸闷感,似乎缓解了一些。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窗内,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隔着监护室里那个沉睡着的、伤痕累累的少年,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彼此。

他们是不同的——一个冷峻,一个深沉;

一个身在政界,一个混迹江湖。

他们又是相同的——都为同一个人的失踪而自责,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付出,都希望在丞川清醒过来时,能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护士又一次进去做例行检查,丞川的血压和心率都有轻微的波动,但依然稳定。

邵煜霖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看着里面。

蔺骁也站了起来,站到了他身边。

两个男人并排站着,隔着透明的玻璃,守护着里面那个历经磨难才回到他们身边的孩子。

“他好像皱眉了。”邵煜霖突然开口。

蔺骁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确实,丞川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的青筋隐约可见,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可能是梦到了不好的东西。”蔺骁说。

邵煜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敲窗,但又放了下去。

他不想吵醒丞川。

“做得太频繁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上次护士说,他每天至少有十几次噩梦。”

蔺骁紧紧地攥着拳头。

他想冲进去把丞川摇醒,想告诉他那些都过去了,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但他知道丞川不会相信,甚至会因为突然被惊醒而恐惧。

所以他们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着丞川自己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等着他自己睁开眼,面对这个陌生的新世界。

“他需要时间。”邵煜霖说。

“多久?”

“不知道。”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邵煜霖轻轻吸了一口气,说:“我想进去看看他。”

蔺骁转头看着他,看到了他眼底的坚持和小心翼翼。

“现在?”

“嗯。就进去坐一会儿,不说话。”邵煜霖说,“他也不会知道。”

蔺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跟护士沟通后,换上无菌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监护室。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的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丞川躺在病床上,身体几乎要陷进白色的被褥里。

他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输液管从他的左手连接到床头的输液架上,一滴一滴,滴得很慢。

邵煜霖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蔺骁站在他身后,没有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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