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盈盈如水,草色深深浅浅的绿在夜色中不甚分明,微风袭来,不疾不徐,二人坐在草地上,这里是刘知远的老家。
说是老家,不过是一片荒废了的田地和几间快塌了的土屋,可李晋颜没有嫌弃,她脱了鞋,赤着脚踩在草地上,凉丝丝的草叶扎着她的脚心,一边跑一边喊:“刘知远!你看!月亮好大!”
刘知远坐在草地上看着她,月亮光晕圆满,落在她身上,他目之所及,忽然觉得心口发烫。
“你怎么不来?”李晋颜回过头,朝他招手,笑吟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知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不敢靠太近,隔了两步的距离。李晋颜不知为何十分雀跃,仿佛人生中终于能有一件自己掌控的事情,只有今夜,只有眼前这个人,是她自己选的。
“坐下来吧。”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自己先坐下了。
刘知远犹豫了一下,隔了一拳的距离,在她旁边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掌心里全是汗。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的?”李晋颜问。
“嗯。”刘知远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快要塌了的土屋上,“你小时候是在哪里长大的?”
“我小时候吗?跟着姥姥和兰湘,喔对了,我从前叫做三娘,因为我是姥姥养大的第三个孩子,兰湘是第二个,我两三岁的时候兰湘嫁到了一个富商家中,把我和姥姥也带了去。”李晋颜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富商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常常只留下兰湘,姥姥年纪大了,不爱走动,整天坐在窗下做针线,兰湘也懒懒的不爱动,有时候心血来潮,会用各式各样的物件打扮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有一回,院子里槐花开得正好,兰湘把槐花一朵一朵地挑出来,用针线穿孔,一串一串地串起来,做成手串、耳环打扮我。”
李晋颜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我的耳眼还是她帮我穿的,我记得是她拿了一根缝衣针,用火烧了烧,就在我耳朵上戳了一个洞。”
刘知远的眉头皱了一下“听起来好疼。”
李晋颜笑了,“是啊,我那时候还小,哭得可厉害了,姥姥听见了,从屋里跑出来,把兰湘骂了一顿。可骂完了,姥姥又坐下来,替我把耳洞穿上茶叶梗,怕它长回去,我记得槐花可真香啊,满院子都是甜的。”
李晋颜脸上浮现出柔软的笑意,连眉眼都温柔起来,刘知远看得移不开眼。
“后来呢?”刘知远放柔了声音。
“后来?”李晋颜想了想,又笑了,“兰湘又用柳条编过篮子,用麦秆扎过蝈蝈笼子,用碎布头做过荷包。她的手不算巧,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可她乐此不疲。姥姥每次都说‘又糟蹋东西’,可每次兰湘做好了送给她,她都收得好好的,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
风吹过来,仿佛带来了李晋颜的香气,刘知远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讲那些琐碎的的往事,心里只觉得微妙的满足。
“你呢?”李晋颜忽然转过头,看着他,“都是我在说,你可有什么童年趣事?说来听听。”
刘知远被她看得一愣。他的故事?他的故事太苦了,苦到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父母早亡,流落街头,被人打骂,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
刘知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我从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抬起头,又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照得清浅迷魂,那里面对映着她的影子。
“在遇到你之前,乏善可陈。”
说完,他的脸彻底红了,不敢看她,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叶,揪断了一根又一根。
李晋颜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好笑道:“那你遇见我之后呢?”
“遇见你之后,”刘知远的声音有些涩,“每一天都想说给你听,只怕你不爱听。”
李晋颜忽然伸出手,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爱听。”她说。
“我忽然想起来,前面不远……有一棵老槐树,”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你想去看看吗?”
“好啊。”李晋颜笑答。
刘知远站起身,想要去扶李晋颜,但李晋颜已经利落起身,并伸手拍干净身上的泥土草屑。
刘知远只好走在前头,李晋颜跟在他后面,二人一前一后,踩着被雨水浸得湿软的泥土。
“还有多远?”李晋颜在身后问。
“快了,就在前面。”刘知远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
话音刚落,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声音急促得几乎破了音:“小心!”
刘知远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扶住了李晋颜的手臂,李晋颜脚前不过半尺的地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但她已经看见了,一只脚迈了过去,就算他不提醒,她也不会踩进去。
李晋颜忽然笑了,看着他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
“刘知远,”李晋颜笑得喘着气说,“你是怕我掉进那个水坑里淹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