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衬衫领口也松开了两颗纽扣,平日里优雅的云家小少爷,此刻却显得相当狼狈。
只是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像是已经麻木。
直到房门重新打开。
“想明白了吗?”
云庭昭走进来时,手中还端着一杯红酒,不知道是刚从哪个宴会赶过来。
云天辰抬起头:“二叔。”
“看来还有力气说话。”云庭昭笑了一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似乎对眼前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我还以为你会像小时候那样,哭着求我放你出去。”
云天辰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云庭昭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问:“我之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接近陈鹰川。”
“然后呢?”
“不要惊动父亲,也不要擅自改变您的安排。”
云庭昭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见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你看,你明明都记得。”
他放下酒杯,身体稍稍向前倾了一点,脸上仍然带着笑,语气却不知不觉冷了下来:“可你不仅把他带到了船上,还在宴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挽住了他,亲口告诉你父亲,那是你喜欢的人。天辰,你是不是以为我对你把人带上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代表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
云天辰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我没有影响您的计划。”
“没有?”云庭昭抬起眉毛,冷哼一声,“我告诉你,大哥已经开始对那孩子感兴趣了。”
“还是说……”云庭昭居高临下地望过来,眼神阴郁如毒蛇,“你本来就是想让他发现真相?”
他哈哈大笑:“好一个大公无私的人啊。”
云天辰终于抬起头,原本始终维持得很好的温顺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二叔,您想多了。”
云庭昭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是吗?我想多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甚至颇为愉快地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放下交叠的双腿,站起身走到云天辰面前。
“好,很好。”
云庭昭俯下身,伸手替他整理好松开的领口,动作温柔得仿佛真是一位关爱晚辈的长辈。
下一秒,他施施然地将手中的红酒杯倾斜,血红色的液体霎时间倾落在云天辰的脸上和身上。
黏腻的触感让云天辰想吐。
“安分点吧,冒牌货。”
“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云天辰屏住了呼吸,冷汗布满了额颈,半晌才咬牙道:“……我知道了。”
云庭昭望着他的模样,脸上反而重新浮出一点满意的笑意,像注视一条狗:“这才乖。”
他站直身体,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哦,对了,我想你应该感兴趣:听说顾家那位最近很喜欢那个孩子,甚至已经传出了要结婚的消息。天辰,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云天辰猛地抬起头:“什么?”
云庭昭没有回答,只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走出了房间。
门重新合拢的时候,云天辰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追过去,可长时间跪坐让他的双腿麻木得厉害,刚一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重新跪倒在地上。
“二叔!”
没有人回应,只有门外传来电子锁闭合的轻响,像是对他的嘲弄。
云天辰跪在原地,缓缓垂下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脸上越来越难看的表情。
结婚。
陈鹰川和顾砚?
怎么可能?
明明那时候,陈鹰川还站在自己身边,陪着他参加宴会,身份是自己的男朋友,哪怕是假的。
他明明答应过自己!答应过自己……
想到这里,云天辰忽然笑了一声,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假的。
云天辰缓缓坐回地上,心里的那一口气忽然泄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衬托着他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忽然想起登船那天下午,陈鹰川曾经站在甲板边,兴致勃勃地向他讲:
“你知道吗?我出发前还特地查了这条航线。”
那时候海风很大,陈鹰川扶着栏杆,一边伸手整理被吹乱的短发,一边指着远处辽阔的海面。
“听说我们过两天会经过一片鲸类迁徙的海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看到鲸群。”
他当时还笑着补充:“不过放低期待放低期待啦,说不定到时候什么都看不到。真能看到就最好了。”
云天辰将那一幕刻在了心里。
陈鹰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嘴角始终带着笑,耀眼得他几乎不敢直视。
“好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快地回答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一言为定!”陈鹰川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准反悔哦~”
可现在呢……
云天辰慢慢抬起头。
墙壁厚重,没有窗户,连一点海风都透不进来。
他忽然很想知道,外面的天究竟亮了没有。
长长的叹息声回荡在房间中,最终归于寂静。
一柱细长的白色水雾从海面上升起,在阳光下短暂地停留片刻,折射出绚丽的彩虹色光晕。
听着人们的惊呼,陈鹰川朝外面走去,看见了他梦寐以求的鲸群,可心情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
邮轮此时已经驶入外海,远离陆地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蓝色,阳光落在缓慢起伏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以前只在纪录片里见过鲸,知道这种动物的体型大得惊人,可亲眼所见,才能体会到这种震撼。
这种生于深海、死于深海的巨兽。诞生于自由,哪怕此时此刻正被来自陆地的人类围观,也不会囿于牢笼。
它们的天地是广阔的。
在他下一层,有人拿起手机拍照,几个孩子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宾客,此刻也难免多了几分真实的激动。
陈鹰川跟着拍了几段视频,后来却把手机放下,只扶着栏杆,安安静静地望着那片海,想起了过去。
小时候妈妈曾带他去过海边,哥哥也在。
他们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散步,捡几个漂亮的贝壳,或者坐在礁石旁边听海浪。
如今他真的坐上了这么大的船,可那些陪在他身边的人却不知道究竟身在何处了。
陈鹰川握着栏杆的手指稍稍收紧,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他不想让好不容易出现的鲸群也沾上这种沉重的情绪,于是努力提起精神,将这自然奇观刻入脑海。
陈鹰川将录下的视频转发给云天辰:
【社会你鹰哥:这两天有点事情没能完成任务,抱歉啦 QAQ】
【社会你鹰哥:你现在在干嘛呢?给你看鲸群,很震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