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悔记得这回事,她摸着温暖的手炉,提醒王灵媛,“将备下的五色糕一并带去。”因着昨日素质说想念她亲手做的五色糕,今日她便没有陪素质临朝,一大早就起身蒸糕,估摸着时辰,糕点也应当蒸熟了。
北燕王宫的风格与中原天差地别,北燕崇尚白色,整座王宫看上去犹如霜雪覆盖一般,在这里住了三个月,谢知悔还是不大习惯举目皆白,白得晃眼。
素质的寝宫距离谢知悔下榻的燕翎宫不远,走上半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她来得巧,恰好遇上下朝后匆匆回宫的素质。
约莫遇上了急事,素质身后跟着王行益,二人行色匆匆入殿,愣是一个人也没看到谢知悔。
“夫人,不会是王上在前朝被那群北燕老头欺负了吧?”王灵媛也瞧出了不对劲,“可北燕贵族不都被陛下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吗?”
来北燕的三个月,从未有人在谢知悔面前提起过郑玄瑛,王灵媛一时情急才失言,刚说完,就知道自己又多嘴了,急忙找补道,“想来是有人见咱们王上年幼,贼心不死。”
谢知悔却觉得,事情并非像王灵媛所猜测的那样,她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文成殿的人没有不识谢知悔的,知道这是文昭夫人,王上养母,就没有拦她,直接放她入殿去了,也因此,谢知悔才能听到那一句,“姨母伤得重不重?”
已经第四个月了,北燕这片土地上得春日终于被唤醒,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刮到脸上的风不再冰冷彻骨。谢知悔脱下了厚重的裘衣,换上了较为轻便的春衫,身上的重量减轻了不少,可心上的沉重却与日俱增。
就连素质,都彻底笃定了她的不对劲。
“阿娘,你是不是想回大雍去?”素质咬着五色糕,试探着问,“若是阿娘想回去,我先派王将军护送阿娘回长安。”
“我不想回去。”谢知悔撕下一片五色糕,含在口中,让它慢慢濡湿,清甜的味道并没有让她的心情转好,她只感到口中越发得苦涩。
她病了,心病,来到北燕的第四个月,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因为郑玄瑛,生了病。
离开长安,离开大雍,离开郑玄瑛,并没有让她感到快乐,在她压抑乃至刻意遗忘的午夜梦境里,郑玄瑛总是反复地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伤痕累累,每一次出现,都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不想回去,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郑玄瑛毁了她这一生,她才不要回到罪魁祸首的身边。
回去了,就意味着她输了,就意味着她背叛了曾经的自己,背叛了曾经那么努力挣扎出天高海阔的初心。
“可是阿娘,你看上去真的很难过。”素质担忧地望着谢知悔,“如果你在中原有放不下的牵挂,与其耗在这里,不如回去。”
素质还是不懂情愫的年纪,可就连她都瞧出了自己的犹豫不安,谢知悔摸了摸自己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怎么?阿素长大了,不愿意待在阿娘身边了吗?这么急着让阿娘离开?”
素质急忙摇头,她放下五色糕,郑重地问,“阿娘,你真的没事吗?”
“嗯。”谢知悔轻轻点了点头,一直等到回到燕翎殿,她都记不起自己究竟有没有在素质面前失态。
王灵媛担心得不知所措,和晚月两个费尽心思地开导,今日陪她出宫逛集市,明日带她去桑落山下跑马,可她们所作的一切都无济于事。
谢知悔枯萎得比在郑玄瑛身边之时更厉害。
晚月狠心下了一剂猛药,将郑玄瑛遇刺的消息主动透露给了谢知悔,可谢知悔的反应淡淡的,淡得让王灵媛心惊肉跳。
接下来,王灵媛几乎是一日一日掰着指头数日子,终于等到了半年之期结束,等到了阳嘉公主归京的启程之日。
谢知悔一路都表现得很正常,却偏偏在马车进入长安城时,晕倒在王灵媛怀中。太初宫的医师被打得措手不及,更让他们头疼的是,谁都无法诊出文昭夫人究竟患了什么病症,只有连奉御私下从王灵媛和晚月口中问了些夫人在北燕的事后,大着胆子告诉郑玄瑛,“陛下,夫人怕不是心病。”
郑玄瑛明白了,将侍奉的宫人全部遣出了殿,自己守了谢知悔一夜,终于等到谢知悔醒来。
看到郑玄瑛,谢知悔愣了愣,意识回笼之后,她才发觉,原来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比她好过多少。
她们此生不可能再两不相欠,更不可能两两相忘,既然如此,困于局中之人,不能只有她一个。
“郑玄瑛,我回来了。”
就这么纠缠下去吧,到地老天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