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种情况下,他没理由替宸阁隐瞒。
梨愔思索着,自己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既然楚清霜待她还念着那位长公主的旧情,她便有机会,想办法逃离此处,与千尘取得联系。
她正想着,天际忽然降下一道白影,落在她面前。
千尘!
姝荷反应过来,立刻动手。
可她才经历过一场厮杀,又完全不是千尘的对手,很快被千尘逼退。
他看了眼梨愔,单手将人抱起来,作势要带她离开。
楚清霜已携全部暗卫来到院中,将千尘团团围住。
“放开她!”
他的神情,比方才亲眼瞧见梨愔伤他还要可怕千百倍。
千尘看着只笑,道:“不过一个替身,普天之下相似的女子那么多,殿下再寻一个不就是了?如今殿下已成了南国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至于与我争抢?还是说殿下认定,她不是替身,而是楚清离本人?”
千尘话音才落,楚清霜变了脸色。
“宸阁,千尘?你怎么敢孤身出现在这里!”
这二人似乎有旧仇,比之梨愔要被抢走,瞧见千尘更让他愤恨。
楚清霜拿出信号烟火,在空中炸开来,整个阳城安静的夜竟瞬间炸出喊杀声,朝这座府邸冲过来。
梨愔心头一惊,方才面对刺杀时,楚清霜并未拿出自己全部的实力,但现在为了围剿千尘……
“主人,你……太冒险了!他对他妹妹有愧,凭借这张脸,他不会杀我的。你先走!不必管我!”她扯着千尘的衣角,小声着急道。
千尘却揉揉她的脑袋,笑得自信而平静。
“愔儿放心,我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
他低声哄着她,说完,才看向楚清霜,毫不在意周围越涌越多的护卫,只看着楚清霜,扬唇笑着问:“殿下想不想知道,我是在哪里遇到的她?”
楚清霜似乎冷静了些,但没有应声。
千尘继续道:“四年前,腊月,皇城郊外的安国寺前。”
随着他渐渐吐出的关键词汇,楚清霜的眼瞳跟着颤抖。
这几个词,似乎在他那里有着特殊的含义。
但梨愔不明白。
她只惊诧的看着这两个人的交涉。
准确的说,是千尘单方面开口,而楚清霜只有沉默。
千尘又揉揉她,顺手安抚一般,才最后又对楚清霜开口道:“殿下若想与我谈谈,三日后子时,我在城西废弃的城隍庙中等你。”
他说着,轻盈踏空而起,抱着梨愔,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
三日后,亥时末,千尘欲孤身一人离开兴福阁前去赴约。
梨愔听见动静,慌张从屋中跑出来。
“主人!”她急急唤他。
“您,一定要去吗?万一他们,在那里设下埋伏,万一……”
梨愔话未说完,千尘揉揉她打断她的忧虑。
“他不会。”他肯定道。
“可他上次见到你时,还一副定要杀了你的样子!”梨愔还想争辩。
千尘仍是肯定,安抚着她说:“就算他是个废物,三日,也足以他查出真相了。别怕,愔儿,我此去,是与他谈合作的。他不会伤害我。”
他顿了顿,又担忧的望着她说:“倒是你,我有些放心不下。今夜我不在,你千万不要离开兴福阁,在这里,等我回来。”
梨愔点头应道:“主人放心,我不会出去给您添麻烦的。”
千尘“嗯”了句,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望着那最后一点残影,梨愔轻轻掐着指尖,小声道:“我,等你回来。”
她这么想着,转身,朝屋内走去。
夜色深沉,一道诡异的风骤然升腾起,梨愔才踏出的步子僵了下,整个身体不受控制般的僵硬着,惊恐着。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的漆黑,那里明明只有漆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可她还是止不住的颤抖着,仿佛有什么阴沉的,已快要被她遗忘了的黑暗,终于冲破枷锁,爬上来,将她缠裹住了……
·
意识回拢的时候,梨愔已不在兴福阁内,她已来到某处诡异的山洞前。
月上中天,她已无意识的走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
看着那山洞,那股子密密麻麻的恐惧又钻进她皮肤里,血脉里,侵蚀着她的理智和胆气,她蜷起身子,像只受惊的小猫,整个身体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一个低沉的,凶恶的,嘶哑的声音从山洞中传来。
是一个人的质问声。
“你忘了你的任务了吗!楚清离!”
梨愔眼里的血色在一瞬间崩溃,她整个人也是,脑子里某根弦在此刻断开,炸出无数白雾与黑影,在她脑袋里交缠出嘈杂。
她已猛然跌坠在地上,像是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剧痛,不住的蜷缩着,恐惧着,抵死挣扎着。
再然后,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彻底消停下来。
不是痛苦结束,而是她没有力气了。
她双眼仿佛空洞,被折磨到极致的空洞,冷冷望着面前的世界,又像是什么也看不见。
那空洞之中,有一个小人一跳一跳,最后,跳进了漆黑的泥沼里。
顷刻,她的眼神里猛然流露出凶狠……
·
梨愔瘫倒在草地上。
五月的夏夜并不冷,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凄凉与荒芜。
仿佛如梦初醒,仿佛还在梦中。
总之,她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她有着整个南国最漂亮的母妃,和疼她的父皇。
是的,她是公主,那个众人口中的,南国皇帝最疼爱的长公主,楚清离。
但事实,并不是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的。
……
传闻中,南国有位备受宠爱的长公主。
甚少有人知晓她叫什么,甚少有人知晓她的年纪,甚少有人知晓她的从前。
人们只知道,长公主离世那年,旧皇有多悲伤。
人们只知道,旧皇亲封的诏书里,长公主葬的有多风光。
而关于她生前的一切,从来无人问津。
若非梨愔想起,若非梨愔记起自己就是楚清离,她恐怕也要学着旁人赞一句,旧皇真的很宠爱这位长公主。
可惜,在故事结束之后,她全都记起来了。
·
楚清离的母妃,是宫中乐姬,出身卑微,却容貌倾城。
某日在台上一曲歌舞,一曲“宛离”,倾国倾城,皇帝一眼瞧上,将她强行抬入宫中,收做美人。
母妃本已嫁作人妇,对方同样贫贱,在皇城中开了家小茶铺,做些茶点为生。
皇帝为了得到她,使了手段,将人打得半死不活,又随意丢了些银子,赶出皇城了。
而母妃,则被他永久的困在了宫里。
对方权势滔天,母妃很快认命,弃了从前一切屈辱,专心服侍圣上。
第二年,母妃已晋至九嫔,还生了个女儿。
可凭借色相的喜欢,很快就到了尽头。
女儿出生时,皇帝身边已有了新人。
为了陪新人,女儿出生的小字,他都敷衍的未取上一个。
因着皇帝的态度,母妃还未人老珠黄,就已在宫中受人欺凌了。
离,是母妃为她所取。
她唤她离儿,盼着她长大,盼着她有朝一日能离开这座囚笼,盼着她自由。
帝王心难测。
分明已忘却的旧人,却在某日亲眼瞧见旁人苛待她时,又心生怜悯,愿意再施舍她一点点好。
是离儿一岁生辰时,皇帝终于记起这个唯一的女儿,兴致勃勃来母妃宫中瞧了一眼,便恰好瞧见她被宫人苛待,瞧见自己唯一的女儿在春寒夜冻得小脸铁青。
那之后,母妃复宠,她不再信任帝王心,只一心想要为女儿谋划。
当初生产,女儿入籍的事一直被帝王推脱耽搁了,甚至女儿的小字也是她所取,她的女儿还没有名字。
她想要为女儿求一个名分,求一个封号。
但彼时帝王又迎了新欢,册封入籍一事,又被推脱了。
此事,直到离儿五岁时。
五岁那年,离儿与她母妃之前的母女情谊,赫然发生了一场极重大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