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离,准确的说,此时还叫做离儿。
她从出生至今,从未被赐过名,离,是阿娘为她取的小字。
阿娘似乎说过缘由,但她太小了,阿娘所说的话,很多很多都忘却了。
她只记得,从前的阿娘对她很好,后来的阿娘,很恨她。
可,她不能责怪阿娘,这个世界上,她只有阿娘这一个亲人。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父亲,只是一个有着特定称谓的,特定的陌生人罢了。
生辰过后几日,挽秋居又恢复了死寂。
负责照顾她的嬷嬷仍然来去匆匆,仍然没有任何人会主动停留,主动与她说上一句话。
仿佛生辰那日的一切,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是梦中的偶然,过后,便再也消失不见。
她再也没有在宫墙上方看见过飞鸟一般的人影,再未见过会主动与她搭话的少年。
可那枝梨花还在,虽然只短短几天,便全枯死了。
嬷嬷看到,顺手当做垃圾收拾带走。
她发现时,已来不及了。
只能张着嘴巴,怔怔的看着枯枝被折断端走,带出宫苑,带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偶然,便彻底没了痕迹。
她只能独坐在院子里,望着朱墙上盛开的梨花发呆,看着自己又变成孤单一个人。
她这样想着。
明明此前的几年里都是这样过来的,明明她早习惯了一个人。
为什么,又突然开始难过了?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吱呀。
宫门被人推开了。
离儿惊奇的望过去。
此时不是嬷嬷前来服侍的时辰,不该有任何人打开这扇门的。
为什么,突然开了?
仰头看过去,她的眼瞳忽然颤了颤,面色不变,可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来人,是最后的那名青年。
他又出现了。
当初的一切不是她的臆想。
可,他来干什么呢?
那青年两步来到她面前,仍有些莽撞,脸上却挂着和善的笑。
像是要刻意营造出稳重来,冲她笑着说:“听闻你独居深宫,想来常寂寞,母亲让我多来看看你,来陪你玩。”
闻言,她的眼瞳瞪得更大了。
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青年说完,转身。
数名宫人端着衣锦和珍宝立成一排,俯身抬手向她奉上。
那青年便走过去,一一介绍过,又对她说:“这些都是我与母亲赠与你的,看看,可还喜欢?”
她看也未看那些东西一眼,只瞪大眼瞳,震惊的盯着那青年。
青年稍显诧异,蹙眉问:“不喜欢?不合你心意?那,那你,喜欢什么?我再去为你寻来。”
他说完,又温和笑着。
突如其来的温善,仿若照进黑暗裂隙的刺目阳光。
她不觉得暖,只觉得浑身不适。
她僵直着身子,若再夸张些,恐怕整个骨头都要弓起来,惊恐不安着。
青年见她一直不语,又蹙眉,但想起她是自己的妹妹,到底忍住了没有不耐烦。
他思索了下,问道:“你,不会说话吗?若是不会,那,你点点头?”
她没动,仍紧张的死盯着他。
青年陷入沉思,自言自语着:“奇怪,明明来时,母亲说问过太医,你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才对。不应该……”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你,可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如此认知着。
他热情不减,来到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平视着她,张了张嘴。
但话至嘴边,却有些难开口似得,他犹豫了很久,索性伸手边比划着,边说:“这些,衣服,首饰,都是礼物,全部给你的,喜欢什么,就……”
“为什么?”
她忽然开口,打断他。
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如此耐心的和她说这样多的话?
为什么,要靠近她?
可她说不出,太久太久没有开过口,她说不出这样长的话来,只能用沙哑的嗓子,不熟练的吐出难听的,干涩的,简短的音字来。
青年愣了下,仍只是笑。
“原来只是被我吓到了么?呵。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亲人,是我在这个世间唯一的妹妹,兄长送你东西,哪儿有什么为什么?”
他说着,挥手命宫人将东西全部搬进她寝宫里再退下,又抬手落在她脑袋上,轻柔的抚了抚。
然后,继续道:“妹妹,从前兄长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妹妹,才从来都没有来挽秋居看过你,害你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但从今天起不会了!今后,兄长会永远陪着你!你现在或许还不太适应,或者说,对我有些忌惮,但没关系,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你总会有那么一天,会感受到我们之间的亲情,会重新开始信任我,接纳我这个兄长,放心的依赖我。在此之前,兄长会一直来陪你。”
是答非所问,却又似乎给了她最好的解释。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不知道。
她的亲人,她从来以为只有阿娘一个人。
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可以被称之为,亲人,的人吗?
她不知道。
可是,好奇怪。
就好像阿娘那样。
明明阿娘那样恨她,她的心中却生不出同等的怨恨来。
就像对面前的这个青年。
没有恨,没有厌恶。
是因为血脉相连,因为是亲人,吗?
她仍盯着他,可紧绷的骨头却已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眼里的惊恐也更多被惊疑替代。
青年看见,笑得更加温善。
他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问:“我叫楚清霜,你叫什么?”
她抿着唇,又摇摇头,哑声说:“阿娘叫我离儿。”
楚清霜思索着。
他听母亲说起过,婷妃成名之曲,唤“宛离”,当日女儿出生,父亲不甚在意,未取过名字,这一字,大约是婷妃所取,取自自己半生之才与钟爱吧。
他又想了想,道:“我们是兄妹,你可愿与我同字,唤清离?”
“楚清离。”
他又一字一顿,重复一遍。
“楚,清,离?”
·
自那以后,她便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也开始真正被人唤作楚清离。
楚清霜没有食言,他待她真的很好很好。
是与从前的阿娘完全不同的好。
楚清霜不会煮汤,也不大喜欢闹。
楚清霜的真正性子并不是头两次相见时那样活泼话多的,只是因为楚清离实在沉默,他也实在好奇心疼这个妹妹,故而逼着自己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