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嗱,走廊尽头拐右,第三间玻璃房就是你要见的人。”
两位狱警走在前,面无表情刷卡、推门、刷卡、关门,狱长和白言无走在后面。
每过一道门,感觉被关在门里的怪兽会更加凶残。
这趟去往鬼门关的旅程气氛僵硬,无人开口。就连生性多笑,话痨教教主的白言无被染上哑巴癌,一言不发。
狱警和狱长送白言无到最后一扇铁门,“嗡——”一声,铁门打开,狱长对白言无指了指走廊尽头,简单说明位置,转身要走。
“欸,等等,狱长,我多问一句,”白言无扯住狱长的制服衣袖,谄媚不舍笑言,“为什么要把他关在那种地方?”
尽头拐右的玻璃牢房,常年空出不住。白言无听说过,这被称为“深渊尽头”的白色牢房专门关押高危犯人,但他从未去过,更别说只身前去。
狱长和狱警们的眉目传情,传得让白言无毛骨悚然。
狱长摇摇头,神色漫上少许恐惧之意:“之前他是关在普通牢房。隔壁关的犯人是个□□犯,经常半夜三更自己来一炮。听说是吵到他睡觉,他就和那个犯人聊了一晚上,第二天,那个犯人把牙刷磨尖,在牢房自尽了。”
白言无:“……”
“狱长,你看我真挚的眼神,”白言无眨眨无辜的大眼睛,“您真的不能让我带枪进去吗?”
“他都能用言语杀人,文字堪比子弹,那张嘴就是冰冷的枪膛。我难道不应该戴着我亲爱的配枪进去吗?”
狱长敷衍的安慰,安慰的实属心不在焉,身体直往出口处转:“白督察,你放心,你带着监听器,一有问题,我们会第一时间赶到。”
“啊对了,玻璃前有一张椅子,你可以坐。”狱长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敬了一个沉重且饱含送别的礼,“保重。”
“……”
白言无看着手中唯一没被狱警没收的《反抗者》,想着到时候自己真被他气死或者逼死,也许能在死前用书砸死他给天叔报仇?
白言无攥紧书本,缓步朝尽头走去。
两处牢房关押的犯人知道白言无以什么样的心情,去见什么样的人,没有如往常般躁动,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别样的敬佩。
白言无的脚步声回荡在“深渊尽头”,他瞥见玻璃牢房的第一位重量级犯人——东南亚大毒枭女王,佩吉·杨。
白言无经过她时,她翘脚坐在床上,对白言无缓缓鼓起掌,爬满手臂的刺青晃得白言无眼睛发疼。
佩吉·杨坐着鼓掌觉得不够尽兴还要站起来鼓掌,即便白言无离开了她的牢房前,她却直接上前把脸贴在玻璃,扭曲着脸继续鼓掌,一边笑,一边鼓。
玻璃牢房声音做了特殊处理,传出来的掌声不响很沉闷,和丧钟一样。
而第二位重犯是个老人,经济诈骗犯的幕后首脑,他玩着拼图,听到有声儿,扬起脸,摸了摸白须,嘿嘿几声,龇出镶金的几颗大牙高声吆喝:“长夜!你的客人来了!!”
“的确如你所说,是个美人胚子!比那些散发胭脂气的女人还要美,没夸张哦!”
第三个牢房前有一张折叠椅。
这场景让白言无想起了一部经典电影。
“不觉得这个场景和《沉默的羔羊》一样吗?”
第三个玻璃牢房传出明亮不沉闷的青年男声。
白言无第一眼并没有马上望过去——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不管是心理上的、表情上的、言语上的。
毕竟,他只想把人痛痛快快地杀了,并不想坐下来其乐融融地聊天。
“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Good morning.”
极具英伦腔韵味,不同于电影,青年没有像汉尼拔那样笔挺站立窗前,目光追随,彬彬有礼。
他右腿置于左腿之上,翘着优雅的二郎腿坐在和白言无同款的折叠靠椅。
身体没有向后靠,双手捧书,目光停留在字里行间,头微微倾斜,儒雅温和的绅士中又有不屑一顾的无礼。
白言无皮肉神经跳动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讥诮,很轻微,几不可察。
他缓缓入座,目光由下之上略显失礼地扫视,弯弯绕绕的审度最终落在青年手捧的书籍——砰!
视线相撞的刹那于无声引燃核弹
。
青年将书合起,置于腿上,十指交叉,放在书前。
目光转为柔和,俨然是礼貌的对视,态度诚恳,积极配合的样子。
白言无开启监听器的录制按钮,手握主导权开口:
“玄长夜。29岁。英国籍华裔。剑桥物理与天文学系本科毕业,数学系硕士毕业的高材生……”
白言无稍稍停顿,他翘起二郎腿,眼睛微眯成藏满怒火,一点即着的弧度,他继续:
“之类的我没兴趣。”
“反正这些资料只是人在计算机上敲下的故事。”白言无俯身,将脸托在开成花一样的手掌上。
“你能够在监狱里呼风唤雨,想必身份不一般。尊贵如你,为何屈于牢房,看着破旧不堪的‘堕落’度日,嗯?以你那通天的能力,现在不是应该在国外逍遥快活,过你的纨绔子弟风流生活吗?
“现在玩起终身犯那套减刑教义,你不需要吧?”白言无又沉默了一会儿。
白言无审讯犯人时喜欢和杜皓牧搭档,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杜皓牧平时私下有去参加话剧排练,时不时会把“喜欢看书”的白言无拉过去。
杜皓牧认为白言无书读百卷,心有内涵;而白言无不好意思说那是拿书装逼,不过皮毛。
两人将话剧所学全数运用到本职工作之中,一向好脾气的杜皓牧在审讯室里龇牙咧嘴,怒目圆睁似恶鬼。
而骂人最狠,打人最猛,拔枪最迅速经常因此被罚写报告的白言无,因为“颜值”成为名副其实的“小白脸”。
他喜欢在提问后沉默一分半秒。
在这段无声无息的沉默之中,他并不是闲着喝茶,眼神会越发犀利,直穿过心脏,用无声的煎熬拷问对方。
心理素质稍差的知道瞒不住索性全盘托出,解放自己解放他人。
心理素质稍好的自以为聪明过人的杀人犯口供逐渐错漏百出。
白言无的审讯能力强悍,传遍各个部门获得深度认可,为此,白言无还成为过审讯讲座的发言人。
无疑,白言无从未在“心理游戏”里吃过败子。不论他执黑执白孰先孰后,他都能有办法最终获胜。
但这不过是还未棋逢对手的骗局。
玄长夜依旧端庄微笑。
这种程度的战术,并不足以震慑面前这头比蒙。
玄长夜的笑全然是将白言无内心的泪当作洒水车织起来的水雾,有形而无情。
白言无身子缓缓向后靠,长叹。
聊不下去了。
要撬开不通人性的野兽的那张嘴,妄想从这张说过多少谎言的嘴里得到人类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