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文书离开之后,屋子里残留的那股矜贵冷淡的香水味,迟迟没有散去。
热浪依旧盘踞在整栋老式居民楼里,风扇呼呼转动,吹得窗帘边角轻轻翻飞,却吹不散客厅里凝滞的沉闷。
文清竹独自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茶几上那杯白开水还剩大半杯,杯壁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如同她此刻纷乱无章的心绪。
7月23日。
这串数字像是一道魔咒,死死缠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敲打,搅得她太阳穴隐隐发涨。
她试着拼命回想几天前的日常。
七月下旬,期末刚结束,漫长的暑假刚刚拉开序幕。她日日在家看书、刷题、偶尔和顾童出门逛街,生活单调且规律,日日重复,平淡得毫无记忆点。
可越是回想,越是诡异。
所有日期的细碎小事都清晰可辨,唯独7月23日当天,完完全全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不是遗忘,是被彻底掏空了细节。
就好像那一天的时光被人硬生生从她的记忆里摘除,只余下一种极其微弱的、心悸的残留触感。
还有那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立在盛夏光影里,身姿挺拔清瘦,气场清冷疏离,仅仅是一个轮廓,却让她心脏一次次不受控制的轻颤。
他是谁?
他们在那天,到底见过、发生过什么?
三姑刻意的试探、意味深长的警告,绝不是空穴来风。文清竹垂眸看着自己微微收紧的指尖,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三姑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她今日专程登门,只为确认自己是否遗忘了那日的一切。
也就是说,7月23日的隐秘,不仅真实存在,甚至足以让长辈特意前来试探、遮掩。
胡思乱想间,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打破了满室死寂。
屏幕跳动出熟悉的备注:【顾童】。
文清竹指尖微动,抬手解锁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好友鲜活轻快的声音,驱散了些许屋内压抑的氛围。
“清竹!在家干嘛呢?快闷坏了吧!我刚刷朋友圈,城南滨江路今晚有晚风集市,超级热闹,咱俩出去逛逛透透气?”
顾童的性格向来活泼开朗,是文清竹二十年平淡生活里最亮眼的一抹烟火,也是她最信任亲近的朋友。
往日里,她定会立刻应声答应。
可此刻,满心的谜团与压抑堵在心口,她实在没有太多散心的兴致。
文清竹轻声应声,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在家……刚刚我三姑过来了,心里有点乱。”
“三姑?文书阿姨?”顾童明显愣了一下,语气瞬间严肃几分,“她怎么突然去找你了?她家向来事儿多,而且看人看事精得很,是不是找你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顾童素来通透,早就看出文家这位三姑心思深沉,最擅长揣度人心、拿捏分寸,从不会无端串门。
文清竹靠在沙发背上,望着窗外被晚霞染得微红的天际,低声道:“她就问我,记不记得7月23号那天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
随即传来顾童带着疑惑和诧异的声音:“7月23号?不就前几天吗?我俩那天不是约了滨江路散步吗?傍晚的时候你说有点闷,想一个人走走,我就先回家了啊!怎么了?”
嗡——
文清竹脑海瞬间轰然一响。
零碎的画面猛地冲撞而来。
滨江路、晚风、傍晚、行人、昏黄的路灯……
所有模糊的碎片瞬间有了归属。
她确实和顾童去过滨江路,也确实独自离开了。
可独自离开之后呢?
她去了哪里?遇见了谁?做了什么?
依旧是一片空白。
“清竹?你还在听吗?”顾童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担忧,“你不会真不记得了吧?那天你走之后状态就怪怪的,我当时还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说没事,我还以为你就是单纯心情不好。”
文清竹喉间微微发紧,轻声道:“我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和你分开,之后的事,完全空白。”
这是她第一次坦然说出自己记忆缺失的事实。
诡异、荒诞,却无比真实。
顾童沉默片刻,语气压低:“会不会是那天太热中暑晕乎乎了?要不你出来走走吧,别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越想越乱。我现在过去找你,好不好?”
文清竹迟疑几秒,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憋闷,轻轻点头:“好。”
挂断电话,她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浅杏色连衣裙,随手扎好头发,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
傍晚的南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灼人热浪,晚风习习,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温柔拂过街巷。夕阳垂落,将居民楼的影子拉得悠长,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温柔治愈。
她站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等候,心绪依旧沉沉浮浮。
不过十分钟,顾童的身影便匆匆跑来。
“走走走,去滨江路吹吹风!”顾童自然挽住她的胳膊,眉眼满是心疼,“别琢磨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万一就是普通小事,是你三姑故意吓你呢?”
文清竹勉强勾了勾唇角,顺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滨江路是人流量极大的休闲步道,夏夜最是热闹。路边摆满琳琅满目的小摊,彩灯闪烁,人声鼎沸,晚风裹挟着小吃的香气、汽水的凉意,烟火气十足。
两人沿着江风缓缓慢行,耳边是嘈杂的笑语、摊贩的叫卖声,江水拍岸,晚风温柔,可文清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无法落地。
她们慢慢走到那日分开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