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里的冷气并没有因为那几台暖风机而消散，至少杨灰是越坐越冷了。

正好手上这份文件写完了，她索性站起来走两步，活动一下。

杨灰溜达到监视器后面，正好可以看到江谐远正在表演的内容。

此时，江谐远正站在特制的洗手台前，说是洗手台，其实也就是个盛满了冷水的金属盆。

这是双生之中，从A到B面最关键的一个转折镜头。他通过冷水洗脸，完成从虚假的A面到真实B面的完成仪式。

“江老师，抬头后的眼神要有一种茫然的迟钝，然后再慢慢聚焦。”导演盯着屏幕，根据江谐远的表现指导道。

“明白。”江谐远的声音已经隐隐带上了一点鼻音。

杨灰就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导演为了收集不同视角的素材，让江谐远拍了好几遍。其中有很多次，需要江谐远把整个脑袋浸在水里。

这已经是第8次了，为了拍出江谐远水中的侧颜，导演把洗手台换成了透明的玻璃容器。

杨灰通过镜头能清晰地看到，江谐远再次俯下身，将整张脸完全没入那盆冰水里。

十秒，二十秒，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杨灰可以看到江谐远后颈因为寒冷而出现的一片鸡皮疙瘩。

当他抬头时，大量的水珠顺着他的睫毛和鼻梁往下流，即使每次都及时擦干了，领口处也还是被打湿了些。

而且，由于反复的刺激，江谐远的皮肤已经冻得微微发红，本来就不舒服的眼睛，更是布满了细碎的血丝。

“咔。”导演皱了皱眉，“这个角度ok了，麻烦江老师再拍一个镜面对视的版本。”

就在道具组上前换水的时候，江谐远接过了助理手中的毛巾，自己擦起了头发。

看着道具老师忙里忙外的，他甚至还有闲心和他们开玩笑：“老师们反反复复的加水辛苦了，不过我可没偷喝啊。”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

杨灰也无声地扬了扬嘴角，江谐远这个人可真稀奇啊。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来说，冬天让他这种地位的艺人反反复复拍这种戏，一般人通常会不耐烦，甚至将火气撒在工作人员身上。

可他没有，甚至还在体恤工作人员的繁忙。

杨灰盯着监视器里的人，心生不忍。她本来也就没有打算报复他，早知道这个情节这么折磨人，她就不写这个了。

杨灰心中都起了愧疚，更别提旁边的俊哥了。

俊哥忍了又忍，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快步走到导演和杨灰中间，压下喉咙的焦急，和他们商量到：“导演啊，不能再这么拍下去了。我们阿远接下来还有巡演，真要是这时候感冒发烧，后面的损失谁来负责啊？”

导演有些为难地看向杨灰，如果要改，那可是需要甲方同意的。

俊哥顺着导演的眼神直接转向了杨灰，不是和她商量，而是直接命令道：“杨老师，你这个方案太理想化了。你想要的感觉可以后期加特效，或者把背景调暗一点之类的，效果都是大差不差的。你现在就把脚本改了，换掉这个镜头。”

杨灰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虽然她确实是甲方，可江谐远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乙方啊，更何况这确实关乎艺人的身体。

可是如此轻易地改掉这个情节，那江谐远之前的努力不也白费了吗？

杨灰想问问他本人的意见：“要么我先和江老师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现在保人最重要！”俊哥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她，“赶紧改，别耽误时间了。”

“不能改。”江谐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走到了他们身后。

江谐远推开了助理试图披上来的外套，没有干透的刘海正顺着额头往下流水，可眼睛却亮得惊人：“这种程度的表演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如果追求更好的效果，甚至是应该淋雨的。而且，我的身体我知道，不会有事的。”

“阿远，你疯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俊哥急得直跺脚。

“我很清醒。”江谐远转过头，目光落在杨灰身上，“杨老师的方案里写过，这个方案中关键的一点就是A面与B面之间的真实交互，这种真实是不可能靠后期抠图抠出来的。”

俊哥还是一脸不赞同：“阿远，可你——”

“我都拍了这么久了，这都快拍完了。”江谐远给了俊哥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现在停下，我前面遭的罪不是白受了？”

俊哥被说服了，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去给江谐远外卖姜茶了。

杨灰却看着江谐远挺拔的背脊，怔忪出神。

她和江谐远想到一块儿去了。

实话实说，现在的江谐远是狼狈的，面色苍白、头发凌乱，和他在舞台或者扫楼时一点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