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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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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如却没有回应她的提议,蓦地停住了脚步,一言不发,只出神地抬头望着什么。宋槐安正想问她瞧见什么了,却见她急切地奔跑过来,绕着树兜了一圈,又愕然地上前摸了摸树上的一块凸起,忽然间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明明是盛夏的午后,她诡异的哭笑声却让一旁昏昏沉沉的另外两人感到浑身一凛、背后一凉。二人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又赶忙上前关切地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

赵清之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又用另一只手试了试赵清如额头的温度,疑惑道:“这也不像中暑啊……该不会是中邪了吧?这荒郊野外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槐安用眼神剜了他一眼,又扭头问赵清如:“如姐,是不舒服吗?能和我说说吗?”

几分钟后,赵清如的神色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抽离出来,缓缓说道:“这棵槐树,是当年我亲手栽种的。她的树苗是我六岁生辰时,舅舅送我的礼物。那时候我三天两头生病,舅舅说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希望这棵槐树能长长久久陪着我。”

赵清之难以置信地抬头望望树,迟疑道:“姐,你确定吗?树不都长得差不多吗?你怎么确认这棵槐树就是你亲手种的那棵?当然了,这棵树一看就上岁数了,但怎么确定是咱们宋朝的树?万一是唐朝的呢?”

宋槐安同样也疑惑这个问题,所以没有责备他抬杠,而是打算洗耳恭听赵清如的解释。

赵清如像一个为女儿的成就感到骄傲的母亲般答道:“当然确定,因为她和别的树不一样。”

“宣和元年,那年她才六岁,也就四米多高。那年夏天暴雨,好强的一道雷劈在她身上,她的树身从中间被一劈两半,大家都觉得她死了,没救了,劝我别管了,重新种一棵新的。可来年春天,她竟然起死回生,被劈开的两半树各自发出了新芽,开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生长,长势喜人,似乎比遭雷击前更生猛了。”赵清如温柔地抬起手臂,抚摸着树身上一处约莫两米多高的鼓包凸起处,歉声道:“这块树瘤都怪我,那时候我够不到这里,为了修剪她的枝桠,我搬了梯子来。结果没站稳,自己狠狠摔了一跤不说,还把斧子劈在她身上了……”

她又指着高处的分叉处说道:“那里的那块树瘤,就是她遭遇雷击后长出来的。”

赵清之好奇地问道:“所以她们到底算一棵树还是两棵树?树冠虽然分开了,但树根还是在一起的吗?”

赵清如收回目光,轻声道:“是一棵树。根在一起,就是一棵树。只是经历了那场劫难之后,它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生长。”

赵清之抬头瞧瞧那足以坐下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分叉处,又低头看看深埋于地下的树根:“倒是有趣,好像两个一朝发现彼此理念不同,最终决定老死不相往来,却又无法真正放下对方,只能藕断丝连、若即若离的老朋友。”

“整这么恨海情天的,你搁这给两棵树写同人文呢?我倒觉得,这就是两个无论是死别还是生离,都无法分开她们的患难姐妹。哪怕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和彼此背道而驰,也永远彼此血脉相连。”宋槐安本想抬手也摸摸那棵树瘤,结果抬手发现还差一大截距离,赶紧装作很忙的样子改为抱树身,感叹道:“好粗啊,这得几个人才能合抱住她?”

“怎么也得五个人吧。”赵清之目测了一下回答道,他忽而退后两步,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五个人里还不能有你这种胳膊短的。”

赵清如缓步上前,双臂轻轻环住了粗壮的树身。她闭上眼,将面颊贴在粗糙皲裂的树皮上,静静呼吸着那缕清苦的木质气息。明明是她亲手种下的小树,如今却成长为了让她显得如此稚嫩的长辈。

她以一位母亲的心态拥抱她,心中却踏实地像跌入阔别千年的母亲的怀抱。

她在心底轻声呢喃:“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还好吗?真对不起,竟险些没能认出你。快一千年了,沧海桑田,这里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连我自己都认不出从前的路,可你还守在这里,仿佛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惊喜?我不在的那些岁月里,你竟已经悄悄长到这么高大、这么粗壮,枝繁叶茂得像一位慈祥的树奶奶。真好啊……你还在,真好。可我大概要让你失望了。当年栽下你时,我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如今再回来,已是满身风尘的中年人。我阴差阳错跌进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四顾茫然,常常觉得自己像片无根的浮萍。你呢?你看了快一千年的日升月落、王朝更迭,如今站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你会不会也有过片刻的茫然无措?”

一阵晚风拂过,满树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轻声回应她的问题,又像是伸出温柔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心灵。

可宋槐安与赵清之不清楚这一切,她们只知道风停之后,赵清如像充满了电一样,松开了树身,说道:“走吧,去验看土质。”

宋槐安一头雾水:“啊?是你想起来青龙寺旧址在哪了吗?”

赵清如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眼底还漾着淡淡的笑意:“这棵树当年是我亲手种在青龙寺东南角的,离寺中心约莫八百米。所以……”

“所以它的正对角就是当年的窑址!” 宋槐安眼睛一亮,抢答道,“我的天!这树种得也太值了!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合着您这是自己栽树自己乘凉啊!”说着她对着老槐树深深作了个揖,一本正经地道:“多谢树奶奶!啊不对,树祖宗!您老人家功德无量!”

三人顺着老槐树正西北的方向走了约莫一公里,眼前出现了一片村落。成片的农田连绵起伏,几间低矮的茅屋错落其间,鸡犬之声相闻。

赵清如借着讨口水喝的由头,进了一户庄户人家。趁喝水的空儿,她漫不经心地问那农妇,平时下地干活儿的时候,有没有在地里挖出来过瓷片儿。

农妇连连点头说:“咋没有!那玩意儿地里头、地埂子上到处都是,好看是怪好看,可都碎得七零八落的,东一块西一片的,但也没听说谁捡着过囫囵个儿的。”

宋槐安和赵清之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胜利果实近在眼前”的激动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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