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演出那天来得很快,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着人。
后台的空气里飘着脂粉和布料的味道,萧禧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嘴里偶尔嘟囔两句,谁也听不清是不是台词。
时越在反复确认台词卡,旁边的林昭阳看向舞台靠前那个留给林夙的位置……
是空的。
林昭阳垂下眸子,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失落的情绪。
池鸢坐在座位上深呼吸,手不自觉地摸向书包侧袋,指尖碰到那枚小小的御守。
温清霁的气息仿佛还留在上面,她忽然感觉安心了一点,但仍在心里默默念叨:别紧张……别紧张,下面全是大白菜,大白菜。”
温清霁看出了池鸢的紧张,无声勾了勾唇。
随后她走上前帮池鸢理了理领口,又握住池鸢的手轻声说:“别紧张,你演得很好,一切都按彩排那样演就好。”
灯光暗下,音乐起。
池鸢和温清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随后呆愣地点点头,望向站在台上的宋嫣然。
宋嫣然的声音穿透黑暗,苍凉而庄重:
“少年当立,意气凌霄,执剑护山河,执笔定风涛。”
池鸢一身红衣从幕侧走出,剑穗轻扬,眉眼锋利,真如踏月而来的少年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林昭阳与萧禧一唱一和,吵吵闹闹,时越缓步跟上,文质彬彬,少年意气在舞台上撞得满场生辉。
温清霁走到她身侧,声音轻缓:“少年意气最可贵,可若只有锋芒,无谋无略,终难成大事。”
池鸢望着她,按剧本笑得分外明亮:“无妨,有你替我谋略,我无需担心!”
前半场欢声笑语,台下笑声不断,台上池鸢几人听见观众的鼓掌声,悬着的心微微放下,更加投入接下来的剧情。
直到灯光骤暗,风声四起,宋嫣然的声音沉了下来:“好景不长,边关烽火骤起,外敌压境,山河动荡。昔日嬉笑少年,一朝披甲上阵,肩上扛起的,是家国,是百姓,是寸土不让。”
舞台这边加急战报冲入,声音惶急:“边关失守!叛军连破五城!百姓流离失所——!”
刚刚还在笑闹的少年们,脸色齐齐一变。
林昭阳红着眼质问朝廷不作为,萧禧握拳咬牙,时越眉头紧锁,忧心苍生。
池鸢站在最前,红衣渐亮,声音斩钉截铁:“朝堂不战,我们战。”
温清霁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坚定,死生相随:“家国万里,你且安心前往,剩下的有我。”
剧情急转直下,台下的观众渐渐安静,一颗心随着剧情沉浮。
战场一幕,硝烟与光影交错,杀声与音效震得人心头发紧。
林昭阳替池鸢挡刀,倒在台上仍笑着说:“下辈子还做姐妹。”
萧禧疯魔般杀敌,最终力竭被围,至死不闭双眼。
时越以文弱之躯护百姓,身插乱箭,倒在策论文书之上。
舞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从四面八方聚来的少年,一个接一个离去。
最后,只剩池鸢与温清霁。
暗箭袭来,池鸢毫不犹豫扑身将人护住,红衣瞬间被“鲜血”浸透。
她踉跄着倒入温清霁怀中,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
“阿霁……我终究无法完成我的诺言了,日后的世间繁华只能留你一人观看了。”
“对不起……忘了我吧。”
温清霁抱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声音碎得彻底:“我不要……你说过要同看盛世长安,你不能食言……”
池鸢的手,缓缓垂落。
全场死寂。
宋嫣然的史官声音从黑暗中缓缓响起,苍凉,肃穆,一刀一刀刻在人心上:
“他们自四方而来,意气风发,一见如故。生于烟火,死于山河。
最后,山河依旧在。
人间再无当时少年。”
灯光大亮,所有人并肩站定,深深鞠躬,帷幕渐渐落下。
三秒沉默后,掌声如雷鸣般炸开,经久不息。
台下无数人红着眼眶,抹着眼泪,掌声震得礼堂都在轻轻颤动。
后台一片混乱,刚刚下台的几人却又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都还没从戏里的情绪走出来。
林昭阳靠在化妆镜前,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她刚才在台上喊出那句“将军放心,江山有我,死而后已”时,几乎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个赴死的先锋。
她下意识地往座位上又看了一眼,依旧是空着的,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越发深重。
“在期待什么,在抱怨什么,明明已经提前解释过了,耍什么小孩子脾气,要成熟、要冷静、要理解她……”她小声对自己说,却还是忍不住红了鼻尖。
就在这时,林昭阳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昭昭。”
林昭阳猛地回头,看见林夙抱着一束白桔梗站在后台入口处,花瓣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夜露。
林夙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抹去林昭阳眼角的泪,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对不起啊昭昭,有点事耽搁了,来晚了。”
林昭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随意擦了两下眼泪,猛地扑进林夙怀里:“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林夙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在侧幕看了全程,还拿相机录了下来,演得很好,我的昭昭,是最勇敢的先锋将军。”
时越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轻哑:“突然有点体会到那些演员迟迟出不了戏的痛苦了。”
萧禧大嗓门地吐槽着他太矫情,但是他自己的眼眶却红个彻底。
温清霁站在角落,缓了很久,气息才慢慢平稳,她一转头,便看见池鸢站在不远处,正默默卸妆。
池鸢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
刚刚帷幕落下的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她好像一直都在演戏,演了一场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戏。
穿书就像一场大型沉浸式剧本杀,她身不由己地接手这个剧本,没有其他选择。
虽然被人剧透了一部分剧情,已经知道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本子,但仍幻想着打出最完美的happy ending。
等待改变的结局,蝴蝶效应的剧情。
游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到那时候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吗?
理应是没有的,毕竟在她们眼里池鸢一直是池鸢。
池鸢在原世界玩过剧本杀,也帮朋友演过小短剧,她始终不理解那些沉浸剧情无法抽身的人。
但是此时此刻后悔了,是她之前太过高傲了。
毕竟她现在真的沉浸在这场盛大的剧情里无法抽身了。
她开始依赖这里,留恋这里。
她无法准确说出事情是何时出现转变的,一切都发生的悄无声息,如同春雨滋润大地般,无法让人及时察觉。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和这里的人和事产生了无法割舍的牵绊与感情。
可是等她妄想融入其中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依旧在搞恶趣味。
这个世界一边勾引着她,让她想要融入其中,一边又在排挤她,字字句句都在明确地告诉她,她不是她。
现在的她就像个小偷,偷取了原主的人生,享受着她身份带来的一切,包括温清霁、林昭阳她们的好。
等一切都结束,只剩一地虚无……
她终究一无所有。
温清霁走过去,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颤抖:“你在台上……”
池鸢手一顿,没抬头:“只是演戏而已。”
“我知道是戏。”温清霁轻轻开口,“可你倒在舞台上,我抱着你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真的慌了。”
池鸢终于抬眼,从镜子里和她对视。
灯光落在温清霁眼底,映照出里面的不安:“戏会落幕,”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可我不想我们也会落幕。”。
池鸢心口猛地一缩,眉头微皱。
或许真像林昭阳所说的那样,池鸢真的迟钝得很,压根没察觉她自己心底那份异样其实是心动的表现,也或许她是不敢承认,她怕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但此时此刻池鸢看着那人站在那里,眼中流动着她没见过的情愫,往日深沉的眸子此刻却覆上一层温软的柔光。
池鸢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件事——
她不想温清霁难过,更不想让温清霁受一点伤,温清霁那么关心她,她不应该让她难过。
池鸢知道她只是个无根游魂,来路不明,归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