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沈清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那幅未干透的网络地图。那些坐标,那些节点,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百分比。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擦掉了地图的中心——挪威斯瓦尔巴的位置。
“我不去挪威。”她轻声说,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也不等你们来抓我。”
她转身,走到苏婉的背包前,从里面翻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从陈哲那里得到的U盘。开机,插入U盘,在浩瀚的数据文件中搜索关键词:“神经接收集”“屏蔽器”“反向干扰”。
陈哲的资料极其庞杂,大部分是艰深的神经科学论文和技术图纸。沈清月快速浏览,眼睛因干涩而刺痛,但不敢停。她知道,如果清道夫5号真的来,苏婉不在,她唯一的武器就是知识——关于这个连接她大脑的该死的网络的知识。
上午十一点,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份名为“神经接收集-紧急阻断协议”的技术文档,是林雪早期设计的,用于防止实验体意识反噬。原理很简单:神经接收集通过特定频率的电磁波与大脑皮层同步,实现信号传输。阻断的方法,就是用更强的、相位相反的电磁波进行干扰,制造“噪音屏障”,暂时切断连接。
文档里有详细的技术参数,甚至有一个简易干扰器的设计图,需要的元件很基础:几个电阻、电容、一个高频振荡器、一块电池。沈清月看不懂电路图,但她能看懂零件清单,和最后的警告:
“警告:此干扰器会产生高强度电磁脉冲,可能对佩戴者造成短期头痛、眩晕、耳鸣。长期使用或功率过高,可能导致神经损伤或永久性认知障碍。建议仅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神经损伤。永久性认知障碍。
沈清月盯着那些字,手指在颤抖。然后她听见脑海里,东京湾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道夫5号’已抵达目标区域。生物特征扫描显示,主节点仍在建筑物内。准备接触。”
没时间了。
她冲进厨房,拉开抽屉,翻出苏婉之前准备的简易工具箱——螺丝刀、钳子、电工胶带。然后她跑回客厅,从苏婉的背包深处,翻出那个从清道夫-7那里缴获的金属箱。打开,里面除了注射剂和头盔,还有几个电子元件,和干扰器设计图上的很像。
她的手在抖,呼吸急促,但动作没停。按设计图连接线路,焊接接点,用胶带固定。她没做过这个,但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准确地将零件组装在一起。十五分钟后,一个粗糙的、香烟盒大小的装置完成了,上面有一个简单的开关,和一个调节旋钮。
她将装置贴在手腕的屏蔽器旁边,用胶带固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开关。
没有声音,但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她的大脑,像一根冰锥从太阳穴扎进去,搅动脑浆。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眼前发黑,耳朵里响起高频的尖啸。但同时,脑海里的声音——东京湾、迪拜、里约——全断了。像被掐断信号的收音机,只剩一片死寂。
连接切断了。
沈清月趴在地上,剧烈喘息,汗水浸透衣服。头痛得像要裂开,但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她做到了。至少暂时做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快递员那种随意的按铃,是三下规律的、间隔精准的敲门声,然后是一个冷静的女声,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
“社区医疗服务,例行检查。请开门。”
沈清月的心脏停跳了一秒。她看向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距离和苏婉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而门外,是清道夫5号。
她慢慢爬起来,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苏婉留给她的一把匕首。然后她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亚裔面孔,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个医疗箱。她看起来很专业,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像真的刚下夜班的急诊科医生。
但沈清月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林雪一模一样。冷静,计算,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
“沈小姐?”门外的女人又敲了敲门,声音温和,“我知道你在里面。请开门,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的……健康状况。”
沈清月的手握住门把。手腕上的干扰器在发烫,刺痛持续冲击她的大脑。她知道,这个装置撑不了太久。而她不知道,门外的清道夫5号,是一个人,还是带了同伙。
但有一点她确定:她不会开门。
她后退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看向下面的内院。三楼,不高,但下面有积雪,可能还有突出的窗台和排水管。如果跳下去,有生还的机会。
但苏婉说过,中午十二点,教堂正门见。如果她跳窗逃跑,苏婉回来看见她不在,会发疯。会不顾一切找她,然后落入陷阱。
门外,清道夫5号叹了口气。
“沈小姐,我不想用强。但如果你坚持,我只能——”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正快速冲上楼梯。
是苏婉。她提前回来了。而且,带了人。
沈清月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下一秒,她听见苏婉在楼梯间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
“目标在三楼右侧,伪装成医护人员。准备突破。”
不是苏婉的声音。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冰冷,专业,带着某种她熟悉的、令她毛骨悚然的语调。
是清道夫。门外的不止5号,还有其他人。而“苏婉”的声音,是伪装的。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她们伪装成苏婉,伪装成救援,来骗她开门。
沈清月猛地转身,冲向窗户。但就在这时,干扰器的过热保护启动,自动关闭了。刺痛瞬间消失,但脑海里的连接重新建立,而且更强,更清晰:
东京湾:“干扰源检测到,位于主节点位置。5号,立即突破,回收样本。”
“苏婉”(伪装):“正在突破。门已锁定,需要爆破。”
里约:“批准。动静小点,蒙特利尔警方在三个街区外巡逻。”
沈清月的手抓住窗框,准备推开窗户跳下去。但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突然涌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信号——不是来自七个坐标,不是来自清道夫网络,是来自……更远的地方。更冷,更空洞,像深海传来的回音。
那个信号只有两个字,直接烙在她意识里:
“快逃。”
然后信号断了。像从没出现过。
但沈清月认出了那个“语气”。和冰湖濒死时听到的、林雪本体的声音不一样,和她听过的所有清道夫的声音也不一样。那是一种……非人的,但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悲悯的声音。
是“零号”。东京湾的污染源。她在警告她。
门外的爆破装置已经贴在门上,倒计时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沈清月不再犹豫。她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她爬上窗台,看着下面三层楼的高度,和积雪覆盖的地面。
然后她跳了下去。
坠落的时间很短,但很长。风声在耳边呼啸,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七个坐标同时闪烁红光,像某种预警。而那个来自深海的信号,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
“挪威是陷阱。种子库是坟墓。来找我,在东京湾。我会告诉你,你是谁。”
然后她砸进雪堆,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