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诚实地摇摇头。“就是大米、面条、青菜、豆制品什么的,还有面包牛奶。”
米娅随口报着,眼睛始终紧盯着前方。她身旁的人倒是悠闲得很,甚至低垂着眼,开始打量起路边的市井小摊来。
“大概还有多远?”
米娅回得模棱两可:“不一定去超市,有时在街上就买了。”
就在这时,兔子停下了脚步。
米娅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膛。她立刻拽住狐狸,拉着他一起躲进了附近一条冷清的巷子。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把对方的举动看个大概。
这是一家杂货店,招牌有些旧,似乎有些年头了。老板是只精壮的松貂,胸口有一块奶白色的毛斑,远远看去像戴了块口水兜。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隔得太远,米娅完全听不清。这时,一只洗得发白的牛仔袖出现在视野里,那只松貂似乎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库亚迟疑了一秒,低头吃进了嘴里。
他们在干嘛?
米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全部的心思都在兔子身上,却没注意到狐狸微微弯下腰,几乎与她一样高了。
似乎是聊到了兴处,库亚伸出一只手,勾住自己的嘴角,露出了那几颗格外锐利的牙齿。她还没反应过来,它们就开始咀嚼了,有什么鲜红的东西在里面翻滚,就好像——
在她要发出声音的那一刻,罗伦忽然猛地将她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另一只手牢牢捂住她的嘴。
“好了,好了,安静一点儿。”
他低头看着米娅,红色的眼瞳里映出她微微发抖的影子,“好好瞧瞧,你的朋友是怎么漏馅儿的。”
温热的呼吸在耳边盘旋,毛绒绒的毛发蹭得她脸颊发痒。后背完全贴在一起,米娅眼睁睁地看着库亚·布莱特从松貂手里接过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件事发生得极快,米娅的视线里只剩下那道灰白的影子。她怔怔地望着他走远,越来越小,最终被街角吞没。
库亚——他——他真的是——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米娅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动了一下脑袋,才意识到自己还被架着。不等她开口,身体就被松开了。她有种降落到地上的错觉。
她抬头看向罗伦,对方适时地摊开手,一脸无辜:“抱歉。”
换作平时,米娅早就弹开了。但现在她浑身发僵,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完蛋了!
她想哭又想笑,简直要被自己蠢出眼泪了。一个极度害怕兽人的人类,竟然跟一只伪装成普通兔子的杂食种同居了这么久,还乐在其中……这么离谱的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米娅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头顶遮雨的黑布棚被风吹得啪嗒作响,像是在嘲笑她。
她该怎么面对库亚?她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现在房子肯定更不好找,她实在不想再住酒店了。
米娅就这么站着,一会儿愁云惨淡,一会儿悲痛万分。她把脸埋进手掌,再也不想说话了。
好想跳过今天。
罗伦站在一旁,端详了一会儿她飞速变换的表情,内心觉得好笑,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恕我冒昧,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听着他温和却不乏兴味的声音,米娅更难过了。周围的摊位正热火朝天地吆喝叫卖,她徒然生出一股空虚感。
“我不知道,先生。”
她垂头丧气地说,似乎正一个人孤独地在黄昏里荡秋千,“虽然库亚先生的确是智兔,但他从没伤害过我……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太大惊小怪了。”或许她该和阿兰卡商量一下?
空气静了两秒,罗伦忽地开口:“您应该知道,智兔这个种类十分特殊。理性和高智为他们赢得荣誉,但反过来,如果他们真想谋划什么,很少有人拦得住。或许您还记得那桩与之相关的丑闻——”
很多年前,警察接到多起人类与兽人失踪的报案。连续搜寻多日后,最后在一所科学院的地下室发现了大量肢体,以及一些不完整的……许多年轻警察当场就吐了出来。这件事的主犯便是一位智兔。他被抓后供认不讳,审讯时趁人不备,吞药自杀了。此事当年轰动全球,最终成了一件秘而不宣的奇案。
鸡皮疙瘩爬过脊背,米娅打了个寒噤,她抬起头,发现狐狸正认真看着她,那眼神里竟有一丝迟疑,“我相信布莱特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但……”
他顿了顿,瞟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米娅急了。罗伦这才接着往下说,表情仍十分忐忑:
“但他不仅隐瞒了身份,还隐瞒了曾在科学院里任职的事。我认为这有些不妥……”
米娅差点跳起来。
这叫不妥?这明明是骇人听闻!她可从没见过库亚的简历上有这条。侥幸心理摇摇欲坠,她现在只剩一个念头:搬!
……但又能搬去哪儿呢?
想到这里,米娅叹了口气,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罗伦瞅着这一幕,忽然露出了微笑。
“如果着急的话,您要不要考虑搬来我家?”
先前的犹豫一扫而光,罗伦双手杵在手杖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毕竟我们将来可能还有合作,这样也方便直接交流。嗯?”
搬去罗伦家?
米娅愣了一下。狐狸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见她不吭声,他摸了摸下巴,又道:“要是您害怕,我也能暂时为您提供庇护——”
“庇护”两个字落到耳朵里,米娅立即反应过来,“噢,我们两个不是——不是那种关系。只是合租,就像普通室友那样。”
她解释道,心里暗暗盘算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去罗伦家,这不就等于从一个杂食兽人那儿搬到另一个杂食兽人那儿吗?
可目前来看,这倒成了最好的选择。就像他说的,她还有许多事要考虑。
心跳有点快,米娅定了定心神,冲他轻点头:“那就麻烦您了。我衷心地感谢您,先生。”
狐狸微微弯起了眼睛,那是他满意的表示。他的长尾巴轻轻一甩。
“那么,布兰奇小姐,今后请多指教。”
库亚·布莱特到家时已近中午。回想起那家伙硬要塞给他的自研怪味糖豆,他觉得还行,就是太黏了,全糊他的尖牙上了。
他把食材塞进冰箱,草莓吃了几颗,剩下的也放了进去。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不知在想什么,策划案已经改到了第三遍。
第二天是周末,公司人不多。他去茶水间接完水,一转身,却看见米娅从办公室里出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一反常态地来得比他还要早。昨晚她没有回家。
库亚走过去,看见她正把桌上的东西全扫进一个纸箱。
“你要离职了?”同事开玩笑地说。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米娅摇摇头,说只是请假,过段时间就回来。她把纸箱塞进座位底下,取下工牌。这时,她看见了他。
“……组长。”
米娅下意识叫了一声,一只手背在身后。
兔子淡淡地看着她,那双凝聚的瞳孔代表他正在听她说话。
米娅咽了口唾沫,昨天他那鲜红的尖牙还刻在脑子里。“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您都照顾了我很多。”
她紧接着又说了一长串感激的话,“一直麻烦您,我很过意不去。最近我感觉自己状态特别不好,为了不拖公司后腿,我打算先休整一下……”
“房子呢?不需要了吗?”兔子忽然问,声线依旧清冷。
米娅愣了一下,摇摇头:“我需要调整一下生活习惯,所以换个地方比较好。阿兰卡已经帮我找到了。东西我会尽快搬走的,不会影响再出租。”
这些话说得突然,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蹊跷。但不知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性格使然,兔子面无表情,依旧淡淡地说了句“恭喜”。
随后他坐到了靠窗的工位上,一如既往。米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匆匆下了楼。有人在下面等她。
汽车发动时,狐狸摇上车窗。他注意到了公司大楼窗边的人影,那双棕澄色的瞳孔,似乎是无意间落在车身上,和宴会那晚一模一样。
见状,狐狸冲库亚友好地笑了一下。兔子面无表情地顿了顿,别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