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门口近在眼前,沈砚却在台阶前收住了步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不久前,暗室之中,青灰字迹方才散尽,他眼前方才透进一点光,南边运河渡口的军图上,便浮出一线金色。
那点金色不刺眼,却不晃不灭,一笔一画生出来,仿佛有人隔纸落笔,是专门写给他看的。
眼底仿佛被一缕烛火自内里燎过,痛意直直烧入脑髓,可眼底却干涩得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倘若不是这点刺痛,他几乎就要疑心,那只是自己看错了。
「第七个,欢迎入局。」
再一眨眼,纸上干净如初,屋里再无旁证;看见那七个字的,只有他。
第七个……
这串序列究竟到哪一步才算尽头,他是第七,还是第七之后?
沈砚额角猛地一跳,脑中像被重锤砸过,疼得几乎要裂开。
这个字迹明显不属于前六人中的任何一个,却能在此处落笔;金墨笔下点的是谁,与自己又有何干系,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不过,真正令他不敢深想的,并不是自己是不是这个“第七”,又究竟排在第几。而是这一笔,是他亲眼看着,一笔一画在纸上长出来的,而非如此前数次一般整段文字由纸下浮出——就像是,正有一个他看不见的人,当着他的面从容落笔,微笑看着他一步步踏入局中。
赵怀安、顾慎、罗秉文、周礼……他们身后都有线。那他呢?
可若连他身后也有线,那这条线,又是从什么时候牵上的?
他分明来到此处尚且不到一月。
周礼回过头,看见他重重按着太阳穴,眉心紧蹙,便问:“眼睛又不舒服?”
沈砚没答,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没看他,只道:“回值房吧。”
周礼:“嗯?”
“有件事,要跟你说。”
窗外雪落得密,一层一层落上檐瓦,声响细碎而绵长,簌簌不止。
值房里只有两道呼吸声。
沈砚捧着一盏茶,眼底钝痛不散,太阳穴还残留着观墨后的酸胀。茶苦得很,周礼让人煎的,说败火——确实败火,他长这么大就没喝过比药汤子还苦的茶。
“金色的墨迹。”周礼顿了一顿,“你认为,‘他’会杀人吗?”
除了金色的墨迹,他同周礼提了,其他的,他什么也没说——六道笔迹,最后的那七个字,他只字未提。
出乎意料的,除了这一句,其他的,周礼什么也都没问。
沈砚沉吟片刻:“我认为,暂时不会。”
“那‘它’会让你失明,或者损伤你的视力吗?”
“有一阵子是全黑的,后面能见着光,看不太清人。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周礼伸手将罩灯拨到一旁:“自你从库里出来到现在,已经至少过了半个时辰。”
沈砚沉默片刻:“……大概吧。”
“现在还疼吗?”
“无妨。”
周礼静静看着他,道:“下次你若再要看,先同我说。”
这句话听着像是命令,可落到耳朵里,却又不像是上官问差的口吻。
沈砚唇角向上一勾:“这事可未必由得了我。”
“那便尽量让它由你。”周礼却没笑,他垂下眼,“这世上由不得人的事情已经够多。凡是还能握住的,便不要轻易松手。”
“……你是这样想的?”
“是。”
沈砚沉默下来。
周礼说的,正正戳在他心口——他不想让周礼知道的那些事情,是否也是出自于同样的原因?
他说不出来,也不知道。
周礼见他许久没说话,抬眼看去。
沈砚却恰好低头饮茶,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茶,可真够苦的。
次日,沈砚正式以总旗身份点了卯。
点卯设在前堂。天还没亮透,廊下结着薄冰,一排校尉呵着白气站成一排。司礼书吏唱名,念到「总旗沈砚」时,前后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弄得沈砚总觉得自己腰间挂的是一只靶子。
周礼只拨给他了三个人。沈砚这总旗升得太快,名分是先到了,班底却还没齐,他眼下手里好使的,还能拨出去的,也只有这三个。
林三水原先就挂着小旗的名,常年跑杂值,腿脚快,识字,嘴甜,最会看人眼色。
裴九家中三代铁匠,因斗殴进过诏狱,是周礼从里头捞出来的,多数时候沉默寡言。
孙照做过账房,之前有些门路,补过户部不入品的零散差事,不过后来得罪上官,便被扔来,一直做些抄抄写写的活,算账是极其在行的。
三人履历上各有一行批语:机敏、尚可;性烈,慎用;细心,胆小。
周礼给他的这三个应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履历既不光鲜、也不好看,但能用来办事。
三人先后进了值房。
林三水觑了一眼沈砚,又往旁边两位同僚脸上瞟了一眼;裴九站得笔直,袖口露出了一点疤痕,像是被烧的;孙照则连头也不敢抬,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砚没有急着立威,只把赵怀安案卷副册往案上一推:“从今日起,你们三个归我调用。第一件差,不查罗秉文,也不碰兵部。”
三人同时看向他。
“我们,查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