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樾的呼吸重了些，可以想象，他正严肃地盯住了公子笙，没有应和。

公子笙语气回落些许，找补道：“吾只是觉得，右相投诚说得通，他自来和季泽不对付，前几年那事，他已然察觉到吾和...的关系，一直当不知道。”

“公子非要这时候扳倒太子做什么？”席樾依旧没应关于褚渊煦的内容，只这样问。

“吾...吾只是不理解为何定要等父皇驾崩，季泽手头明明没什么东西了。”

席樾严厉指明：“公子也知太子缺倚仗，但观他如今地位，在陛下那儿的地位动了吗？右相不断削太子的权，近年太子几无招架之力，连连后退，陛下失望了吗？动过废太子的心思吗？”

“吾不明白。”公子笙小声咕哝。

“陛下还在，太子那儿根本动不了。”席樾下了断言，“不必再说了。”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屋外，季泽拿眼神问褚渊煦，褚渊煦敛眸回忆，缓缓抬手搭到了季泽的大腿上，并非刻意放慢速度地写——我当时觉得他们有针对你的阴谋，给他们几个人都传过书信。

季泽因莫名的痒蹙了眉，适应后也伸出手在褚渊煦腿上写——听起来他们策划了陛下的死。

褚渊煦摇摇头，表示他对此一点端倪都未品出。

苏决和席樾布的局，褚渊煦未察觉也正常，季泽没有深究，他只是不理解，他的弟弟想做什么？

席樾的判断没有错，他虽被褚渊煦夺权，但地位很稳，陛下不信任他，却也未对他说过重话。

陛下驾崩后，席樾他们能利用他失权的现实，编些陛下失望改传位公子笙的瞎话诓骗百姓，但陛下还在，这些谎言全没有施展空间。

“夜已深...”

“席御史。”公子笙冷声打断席樾的逐客令，他突然硬气了，“这与吾等最初说的并不一样。”

“公子，七年前，臣承诺的是辅佐公子登基为帝。”

“吾当时说，帝位乃结果，吾求的是废太子。”公子笙激动地强调，“是父皇还在时，废太子！”

“公子！”席樾快压不下厌蠢而生的愤怒，“这做不到！右相用了六年都没做到这事！”

“那是尔等没去做！卿和苏内史是以为吾不知道尔等在做什么吗？尔等在谋划怎么给父皇下药，在思考怎么诓骗百官和百姓，全然没有要对付季泽的意思。”

席樾深吸一口气：“为何要特意对付太子？待公子登基...”

“因为吾就是想看他落魄！”公子笙几乎是在吼，他吼得席樾震惊地呆住了，也吼得季泽异常沉静，唯独褚渊煦早早有准备，淡然地握住了季泽垂在身侧冰凉的手。

公子笙强调：“吾希望他看到父皇对他失望，先生对他失望，百姓对他失望，吾希望他再没有太子的地位，无法居高临下地看向吾！按尔等的意思，暗地里弄死他，凭什么？凭什么让他死得轻轻松松！”

“简直荒唐！”席樾猛地站起身，连带掀翻了矮桌，有什么东西滚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席樾克制着嗓门戾声吼：“公子当知道臣等在谋大业，而非私仇。”

“没有私仇。”公子笙果断道，“是机会近在眼前何必放弃。”

“公子指的机会是伙同右相，以私造金身的罪名将太子困在芷阳，待陛下废太子？”席樾快要气笑了。

公子笙扬起脑袋：“今日朝堂上，右相提及季泽挪款造金身，父皇震怒。”

席樾愤怒地闭上了眼。

屋外，季泽安静地站了起来，褚渊煦扶住他，却被轻轻拂开。

褚渊煦抬着手，难得摸不准季泽的想法，下一秒，季泽倒进了他怀里。

惨淡月光彻底被浓厚的云层挡住，冬日里的风又冷又厉。

“臣明日会同苏内史商议。”

席樾疲惫地落下屋内交谈的最后一句话。

话及此，尽管细节仍裹了雾，季泽又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一切如褚渊煦提过好多次的那样，此世的公子笙和两千年后的季宣一样，疯狂的嫉妒他。

嫉妒他所得到的一切，怨恨那些照顾、关怀和管教。

纷杂的记忆在脑内乱窜，季泽抓住了褚渊煦的手腕。

褚渊煦抿唇，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开口，低头温柔地掠夺走了季泽肺腔的氧气。

他们离开席樾的宅邸，走在没有人也没有光的街道，长街这样的熟悉，却早压在记忆深处，细究，季泽生了微妙的陌生。

忽地，本就昏昏暗暗的路似乎更暗了，凝神抬眸，眼前竟无声出现了十几号人，各个黑衣，手提泛着寒光的弯刀。

季泽喉结一滚，收紧了手指。

“不知阁下…”

“人没错，带走！”对面的黑衣人冷声打断了季泽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