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崔璟和锦娘两个人。崔璟在心里默默地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走过去,在距离锦娘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锦娘,我有话想跟你说。”锦娘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我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二十年前黄国公案,我外祖满门受牵连。自此我从八岁起就立志要扳倒仇人,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整整二十年,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崔璟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可到头来呢?我还没出手,仇人已经死了。我的仇是被别人报的,我连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有。要论做无用功,我这二十年的努力,算不算无用功?”
锦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一样的。你们男子报仇,手段多的是。你可以考功名,可以做官,可以正大光明地搜集证据,可以用律法去制裁仇人。就算失败了,大不了丢官罢职,最坏也不过是一死。可女子不一样。”她攥紧了手里的书,“女子什么都没有。要靠近仇人,要获取他的信任,除了拿自己的身子这种惊世骇俗的方法去换,还能有什么法子?我付出了那样的代价,结果到头来,还是无用功,还害死了对我好的养父。那种感觉……大人你大约是不会懂的。”
崔璟听得心里一阵酸涩。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说起来,我们初见的时候,你才刚满月,什么都还不记得。”
锦娘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眼里带着不解。崔璟没有解释,只是忽然往前又走了两步。锦娘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仰了仰身子,有些慌乱地说:“崔大人,你……”
崔璟眼疾手快,一把捉住锦娘的手腕,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锦娘的手触到了喉结的位置,那里平坦而柔软,没有男子该有的喉结棱角。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手又在崔璟的喉咙上摸了两下,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然后猛地缩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崔璟将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替我保密。”
锦娘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上下打量了崔璟一番,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崔璟任由她打量,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才继续说道:“要论惊世骇俗,我这样的是不是更惊世骇俗?”崔璟知道,眼前这个思维钻入牛角尖的姑娘,光靠言语是劝不通的,需要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惊世骇俗的事。
崔璟在锦娘身边坐下来,“你方才说,男子报仇手段多,女子只能拿身子去换。你说的没错,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么不公平,所以,于我而言,我只能以这种方法来复仇。”她歪了歪头看着锦娘,“你我都可以算是那场祸事的受害者,你方才还说我大约不会懂你的感觉,那么你觉得,这样的我能不能懂你呢?”
锦娘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了红。
“再说无用功,”崔璟的语气放得更缓了,“你说你的牺牲全都白费了,可你想想,你盗出那封密信虽然没取得原有的效果,可它被盗出来的消息传出去了没有?若非如此,另一伙势力又怎会血洗侯府,你爹又怎会有手刃仇人的机会?”她看着锦娘的眼睛,“手刃仇人,这可是一大快事,要我说,你厥功至伟。”
锦娘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崔璟见她情绪松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便顺势又添了一把火。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不瞒你说,我有时候在想,要是那平南侯好男色,说不准你父亲就亲自上了,也不用你受这份罪。”
锦娘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跟着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又哭又笑地看着崔璟,但肉眼可见的,她眼里的那些阴霾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崔璟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如燕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正要进院子,就看到了崔璟拿帕子给锦娘擦眼泪的画面,两人挨得极近。如燕的脚步猛地一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她抿嘴一笑,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