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等回到席上时,菜已经凉了大半。林永忠看了锦娘一眼,见她眼眶虽然还红着,可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自始至终,温开与崔璟之间一直有一种微妙的克制。温开说扬州那边刚经历大案,官吏换了一大批,政务堆积如山,自己去了之后怕是要忙上好一阵子,这个年能不能安稳过都是个问题,等忙完了给元朗写信。崔璟说浚明兄到了扬州要多保重,扬州眼下还不算太平,那里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虽说狄公破了案,但余波还在,万事小心。
话说得平常,像是两个同僚在交接公务时随口嘱咐几句,但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等待对方先说些什么,可最终谁也没有说出藏在公事底下的话。
第二日清晨,司马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温开的,一辆是崔璟的,几个衙役正往崔璟的车上搬最后几只箱子。锦娘一早便出来了,站在崔璟的车旁帮她对了一遍行李,看见崔璟出来了又往她手里递了一个油纸包,说是连夜做的糕点,让她带着路上吃。
崔璟笑着接过,正要开口道谢,便看见温开和林永忠并肩从刺史府的方向走了过来。
“都收拾好了?”温开看了看崔璟那辆马车,“那便动身吧,出城这一段还能同行,到了官道岔路口再分道也不迟。”崔璟点了点头。
林永忠看了看温开,又看了看崔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浚明,元朗,你们这一走,江州可真是冷清多了。”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路上珍重。”温开也拱手回了一礼:“江州就交给你了,永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蕴含的内容比千言万语都多。
温开先上了自己的车,崔璟对锦娘说了一句“一切珍重”,又朝林永忠拱了拱手,便也上了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了江州城。两辆马车出了城后,便沿着官道一路并行,同行了小半日,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说,大人,前面就是岔路口了。
两人下了马车,官道在此处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向北通往神都,一条向东通往扬州。温开站在岔路口转过身来看向崔璟,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像往常一样微微笑了一下,说就在这儿分开吧,去京城的路还远,早些赶路。
崔璟“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扬州那边不比江州,你一个人过去,要多加小心。”
温开点了点头,“扬州那边的情况我心里大致有数,不过恩师既然已经把案子破了,剩下的主要是善后和收尾,只要按规矩来,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他顿了顿,“倒是你,京城那边不比江州,人事复杂,你一个人要多留些神。”
崔璟笑了一下,说她在京城待了好几年,那里的弯弯绕绕她比他熟,让他不用担心。温开听她这么说,便也笑了。
两个人各自立在马车旁,谁也没有先上车。最后还是崔璟率先打破了这沉默,说浚明兄到了扬州千万别忘了写信。
“忘不了。”温开看着她,“你也别忘了写信,等安顿下来就写封信报个平安。”
崔璟点了点头,“好。”
两人上了各自的马车,车夫扬鞭,各奔东西。
到了京城,崔璟先去了吏部报到,又去东宫递了帖子等候传见。忙完了公务上的交接,这才坐上马车往崔府方向而去。马车在崔府门前停稳,崔璟下了车,门口的仆役认出来人,连忙迎上来接过行李,口中说着“大公子回来了,老爷还没下值,让您先歇着”。崔璟点了点头,迈步跨进门槛。两年不在,一切几乎没什么变化,她顺着回廊走到自己屋前,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还跟她离京前一模一样,只是桌面上一尘不染,显然一直有人打扫。她笑了笑,心想叔父真是细心,知道她要回来,连案上的笔墨都换了新的。
歇了一日,崔璟换了一身得体的便装,带了礼物去狄府拜访。
狄仁杰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下人通传说崔璟来了,笑着迎了出去。等见到崔璟,狄仁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说了句元朗一路辛苦了。
二人刚坐下,门外脚步声便急急地响起来,如燕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元朗来了?让我看看。”门帘一掀,如燕快步走进来,不由分说拉着崔璟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半年多没见倒是没怎么变样,就是瘦了一点,是不是赶路太辛苦了?”李元芳跟在如燕后头,朝崔璟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意。
崔璟笑着道:“这一路还算安稳,倒是你们,听说凉州和扬州跑了个来回,才是真辛苦了。”
几人说了好些话,崔璟从元芳如燕口中得知了凉州案以及扬州案的具体经过,不由感慨“师公真乃神人也”。
说到扬州案,崔璟问起此次三人调任的原委。狄仁杰解释道,“扬州案虽已告破,但漕运恢复尚需时日,原扬州刺史崔亮也在此案中被正法,朝廷需要在扬州有得力之人坐镇。温开在江州的政绩武皇都看在眼里,无论是二王案中的果断处置,还是日常政务的井井有条,都足以胜任扬州刺史一职,因此武皇特地调了他过去。至于林永忠,经过这两年长史任上的磨练已足以独当一面,我便向朝廷举荐了他接任江州刺史。”
说到崔璟自己时,狄仁杰只是微微一笑,说你叔父前些日子来看望老夫,提了你的事。
崔璟听了这话,心里便明白了,看来叔父替她疏通了。鸾台侍郎在吏部的人事调度上说句话,分量不轻,再加上狄公的举荐,她走得远比她预想的要顺。她还想再问什么,狄公已经不打算多说了,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崔璟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来,郑重地朝狄仁杰行了一礼,说多谢师公提拔。狄公摆了摆手,说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他说完又看了崔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东宫不比别处,你去了之后多看少说,先站稳脚跟再说其他。”崔璟应了声是。
如燕在旁边笑着道:“叔父您老人家就放心吧,元朗在江州那一年多什么风浪没见过,东宫那点事对她来说算得了什么。”李元芳在旁边难得地接了一句,“太子仁厚,只要用心办事,元朗自会有施展之地。”
崔璟听了这话,心中一暖,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有劳挂念,璟牢记于心。”如燕又叮嘱了她几句,无非是注意身体,常来走动之类的话。
从狄府出来,已是傍晚时分。崔璟站在狄府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新的篇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