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东宫。
崔璟正坐在东宫值房内翻看洛阳剔骨案的卷宗。卷宗是刑部转来的副本,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案发经过,验尸笔录以及现场勘查情况。凶手手段残忍,死者被剔得只剩一副骨架,皮肉不知所踪。
这种案子虽奇,但放在寻常本不该递到东宫来,可后来却牵出了突勒太子贺鲁和他手下的高手乌勒质。虽说这二人已被李元芳与如燕联手擒获,但毕竟涉及到突勒,性质便不一样了。
崔璟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细思却总感觉不对劲,毕竟几个突勒人能在神都境内来去自如,要说朝中无人接应,她是不信的。可当下线索已断,接应的人是谁目前已无从得知。她合上卷宗,心里暗自记下了这件事。
随后没多久,善金局大火,将作大监沙尔汗葬身火海,金银失窃,工匠惨死。狄公奉旨彻查,不出旬月便将沙尔汗假死的真相揭开,金银奇案告破。武皇下诏,将贺鲁与交由吉利可汗处置,同时册封武攸德之女武元敏为迎阳公主,赶赴突勒和亲,以李元芳、曾泰为正副赐婚使,护送贺礼御赐海兽戏波黄金大盘西行。
消息传开后,崔璟去了一趟狄府。如燕正给阿念缝一件小衣裳,听见崔璟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缝。崔璟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只缝了一半的小袖子看了看,说你这手艺越发好了,如燕白了她一眼,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阿念多做几件衣裳,这孩子长得太快,上个月刚做的褂子这个月就短了。
“听说元芳兄要出远门了?”崔璟问。
如燕显得十分淡定:“是啊,赐婚使嘛,少说也得几个月才能回来。”嘴上是这么说,可手里的针却停了一瞬才继续穿了过去。
“你担心他?”崔璟笑眯眯问道。
“说不担心是假的,不过有曾叔叔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元芳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看着闷,办起事来还是靠谱的。”说到这,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半真半假的抱怨,“就是把阿念丢给我一个人带,等他回来非得让他多抱几天不可。”
“等他回来你怕是舍不得让他抱了。”崔璟笑道。
“怎么舍不得?”如燕抬头看她。
“你自己抱还来不及。”崔璟说。
如燕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声,低头继续缝。阿念听见母亲笑,也跟着拍手咯咯地乐了起来。如燕伸手过去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阿念怕是到时候都会喊爹了。”
崔璟说那不正好,等元芳回来阿念就会喊他了。如燕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弯起来,说那他怕是得当场愣在原地了。崔璟笑着接道,能看到我们的李大将军出糗也是一大乐事啊。
武元敏拒婚出逃的消息传到东宫时,崔璟正陪着太子李显在书房里读书。李显读了两页便有些心不在焉,搁下书卷叹了一声:“孤这位表妹倒是烈性,要嫁便嫁,不嫁便跑,来去全凭自己心意。可惜生在了皇家,由不得自己。”
崔璟没有接这句话。她略作停顿,才开口说了一桩看似不相干的事:“殿下,臣斗胆多一句嘴,和亲使团成行之后,贺鲁与乌勒质二囚的押送看管万不可松懈。此二人皆是悍恶之徒,若有人内外勾连,一旦出了差错,不仅使团安危难保,两国和议怕也要横生波折。”
李显听她说完,眉头微动:“你担心有人会劫囚?”
崔璟摇了摇头:“臣也只是猜测,只是觉得那贺鲁等人既能在神都来去自如,朝中未必没有接应之人,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
李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崔谕德说得有理,此事关乎国体,不可不慎,孤明日便向陛下奏请,加强使团护卫与囚犯押送配置。”
奏对那日,李显依言将请求呈了上去。武皇尚未开口,武攸德便从队列中出班,不紧不慢道:“殿下仁厚,虑事周全,只是贺鲁与乌勒质既已就擒,又有诸多卫士共同押解,实不必多费兵力。若贸然增兵,恐反令突勒方面觉得我朝不信任他们,于两国体面有损,反倒不美。”
武皇听完,略一颔首,说那就按原定计划行事吧。
崔璟站在太子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目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观其变。
公主出逃几日内卫却仍未找到公主,由狄公举荐,如燕被武皇封为了正五品寻访使,专职找回公主。她与内卫大阁领凤凰等人辗转搜捕,终是在洛阳城外一座村庄寻获武元敏,将其带回。公主失而复得,和亲诸事也得以继续推进,最终敲定由千牛卫协同遣唐武士有则理惠、义直古麻吕共同监押贺鲁及乌勒质。一切筹备完备后,李元芳、曾泰率使团浩荡西行。
和亲使团启程之后不过半月,朝中的风向便变了。武攸德利用与沙尔汗暗中串联时伪造的虎头飞鹰戒,联同一摞编排好的假罪证,向武皇密奏狄仁杰通敌叛国,阴结逆党。武皇晚年多疑,虽未全信,却也心中不安,遂下旨软禁狄仁杰于狄府,由内卫将府邸团团围住,待查实罪证后再行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