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漱秋回到房中,解下腰间沉渊,倚在墙角,又褪下外袍,搭上衣桁。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盘膝坐到案几前。
那是前日途经一处小镇时,她独自进书坊买下的。
封面上写着:《言辞雅集》。
书坊掌柜向她荐书时说,此书讲的是如何对答如流、进退得体,翻一遍,便能学会天下话术。
她一听,便买了下来。
为的正是这场江湖大会。
这等规模的盛会,她还是头一回参加。可一整日下来,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拙于言辞这一点,在这般场合下被衬得愈发分明。
被人注目,她本就不自在;何况此番她代表的是一派门面。越是这般想着,喉间便越发发紧、越难以启齿。
今日那几句只言片语,已是她竭力能说出的全部,断断续续,险些连句子都说乱了。
念及此处,她心头一沉。
在门中,弟子们都敬她,也早已习惯她的寡言。
她说半句,师姐与浸月便会替她补全另一半,从不催促,也不嫌她慢。
可出了山门,这世上愿意耐心等她把每一句话说完的……又有几人?
尤其明日的江湖大会,清虚派被问责,几乎已成定局。
她身为掌门,若是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利索,只会使局面愈发难堪。
云漱秋垂眸,翻开书页。
书中第一则例子,讲的是主人设宴,宾客失言,如何不伤颜面地将话圆过去。后头附了一段示范对答,每一句接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她逐字逐句看完了,试着跟读:“承蒙……阁下……抬爱不……胜感激……”
不过是照着念而已,两三个字便要停一停。
她心中分明清楚得很,可那些字句一到唇齿之间,便似隔了一重无形的障,自己的口舌偏不听使唤,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音,转瞬又卡在喉间。
她又跟着念了两遍,才翻到第二则。
这一则讲的是如何应对旁人的刁难。书中标注得极为详细,连说话时的神态语气都一一备好:眉宇要冷,语气要硬,字字落地,不留余地。
云漱秋看完,抬起眸子,照着书上所写,学着江浸月与人辩驳时的神情,眯了眯眼,低声念道:“此事……事关……”
她眉心蹙了起来。
那几个字明明已背得清楚,她却怎么也送不到喉间。
她愈发急了,强迫自己开口:“事……事关……双方……不可……可不……不不……”
全乱了。
云漱秋再发不出半个音,索性合起册子,搁到案几上,垂下眼去。
她不是没有试过。
自识字起,她便一直在练习说话。
五岁那年,她才勉强发出第一个完整的音节;十岁之前,连三个字都拼不到一块儿去。
师父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后来,她终于能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可至多也不过三四个字一停,再长一些,便接不上了。
与浸月在一起后,她开口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许多。
浸月从来不催她,总是神情专注地等着,哪怕那句话断了五六次,也不打岔。
可这远远不够啊。
云漱秋的目光落到案几上的茶盏上。
今日斋宴之上,她原是处处受制。若不是浸月替她解围,她就算骗过了那盏茶,凭她自己,也再难说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纵然说出口,那几个人也不会等她说完。
而浸月演的那一出戏,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想到这里,她又回想起江浸月从前跟她讲过的许多亲身经历的江湖故事。
浸月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见过。
而她自幼在山上长大,见过的外人屈指可数,读不懂旁人的情绪,更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意。
浸月阅人无数,本也是个急性子,可偏偏待她时,再急再忙也肯静下心来,听她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她的神仙,便是这般好。
她们已是结发妻妻,眼看离销灯日不过两月,销灯之后,便要补办婚仪。
可那之后呢?
浸月难道要一直留在山上吗?
外头天地那般大,连她自己都觉得山下有趣,何况本就来自山外的浸月。
可她只要活一日,便不得不坐掌门这个位子上。清虚派的江湖地位,几乎全靠她“剑宗”之名撑着。
而她又能撑多久?
这心脉已是风中残烛,若非临行前姐姐强行替她渡功续命,她又哪来气力坐在此处,翻这本《言辞雅集》。
可这几月来,姐姐给她渡了太多内力。那无异于剜肉补疮,长此以往,姐姐的身子也迟早要被掏空。
断不能再如此。
云漱秋收回目光,盘膝坐正,闭上眼,缓缓卸去了内力灌经脉的术法。
她静下心来,感受心脉原本的模样。
如师姐所探,心脉是稳的,正被姐姐那股温热的内力托着。
可她也察觉得到,那股内力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它虽消散得缓,如涓流渗沙,但终究仍在流失。
六日前那种充盈饱满的感觉,如今已淡了几分。
她试着站起身,在屋中走了走。
身上有力气,脚步也算稳……
可绕了两圈,胸口便渐渐发闷,呼吸也有些跟不上来。
忽然一阵眩意,她伸手扶住墙,赶忙重新运回术法。
内力再次灌入经脉的那一瞬,心口那阵闷意才慢慢退去。
云漱秋轻轻叹了一声,走回案几旁,再次盘膝落座,闭目练起护心功法。
方才在师姐面前说的那一番话,虽字字属实,却也字字都是她提前备好的说辞。
她怕师姐看穿她真正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