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忘忧年纪的增长,叶无岂出行的间隔越来越短,而离开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叶无岂在山庄的时候,读书时,会拉上忘忧,不管手里拿的什么书,随便就讲给她听,讲烦了,就随便塞给她一本,打发她到一边去玩。就这样,忘忧似乎读了好多书,又从来没有读过正经的经史子集。
而叶无岂离开时,日子对于忘忧也没什么不同,她要么从父亲书房里拿本书随便读着,要么在园子里闲逛。
小孩子往往会对万物产生大人所无法想象的好奇以及恐惧。先前,忘忧只觉得山庄浓雾后无穷无尽的回廊院落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浓雾深处再也回不来,或是其间潜藏着一只凶猛的怪兽,随时会扑上来杀死她。
年龄渐长,好奇压到了恐惧,没事在庄子里闲逛,成了忘忧打发漫长时光的方法。这时,忘忧才发现,整个沧辰山庄竟然如此之大,自己和父亲住着的,只是其中的一个院落,其他的院落,则在浓重雾气中慢慢荒芜。忘忧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逛着,好多院子覆满了荒草,偶尔几个院子,能在无人的屋子里找到一些先前遗留下的东西:一本书,一把梳子,或是一个稀奇的小玩具。这种探险似的活动成了忘忧最大的乐趣,她一边寻宝般搜索着遗散在四周的小玩意,一边给自己编一个故事,幻想着这里当初住满了怎样的人,又因离奇的原因而荒废。
最后,忘忧终于来到山庄最高处的一个院落,伸手推门,却发现大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这是极不寻常的。
沧辰山庄虽然有众多无人的院落,却没有一个上锁的。沉重的门扉剥落了漆色一片斑驳,用手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响。忘忧扯掉门前的藤蔓,发现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珑园”。这两个纤巧娟秀却已经模糊的字。忘忧使劲将门顶开一条缝,望见一座白色宝塔矗立期间,塔下有此间少见的雪白山茶,无人照料却也开得繁盛,蔓延成一片荒芜之势。
当天,忘忧就从别处偷了把斧头,砸碎了铜锁,溜进了院子。
即便是荒废了,这里也可以称得上是沧辰山庄最漂亮的园子。
园中凹陷的深坑,可以看出当年是一片荷塘。荷塘上一座弯曲的小桥通向对岸的一座凉亭。凉亭四面通透,中间放着一张石桌,桌子上摆着把残破的琴。忘忧不会抚琴,仍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坐在石桌前,摆出端正的姿势。从这向四周望去,凉亭周围有丝缕的残迹。一个场景突然击中忘忧,她似乎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这里抚琴,红纱帷幔轻扬,面前坐着俊秀而深情的男子。
叶无岂随心所欲地教着忘忧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从来不教她怎样做一个女孩。且不说琴棋书画,甚至衣服都穿成男孩子的样子,不知情的人看来都只当忘忧是一个异常漂亮的男孩。
而现在,这精美的凉亭,深入时光的琴声唤起了忘忧血液中与生俱来的细腻与哀伤,她突然为自己不能做那个想象中的女子,不能为心爱的人抚琴而愤懑,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沿着曲折的回廊,再往西走,就是先前看到的那座白塔,原本是最期待的,现在却有些悻悻然。忘忧不知自己在哀伤什么,又开始漫无目标的四处张望。
突然,一个不寻常的景象吸引了她的目光。
大片荒草般杂乱繁盛的山茶中间被清理出一片小小的空地。忘忧轻轻按住疯狂跳动的心口,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那是一座坟茔,立着莹白的石碑,石碑上空无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