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的到来,给这艘过于严肃沉闷的航船带来了出人意料的欢快气息。那孩子肆意在船上嬉笑、吵闹、莽莽撞撞地跑来跑去,扰乱了船上一贯的肃静严整。但肃予君却从没因淘气顽皮责备过她,只是微笑看着她娇俏的身影,不时地把她拉过来,在她耳边低语。青容跟随肃予君多年,也从未想到还能从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沉醉多年的宠爱,温柔入骨的笑容。
忘忧在船上玩闹了几天,白日看遍了两岸青山,晚上数遍了满天的星斗,就没了兴致,开始没精打采地念叨着:“怎么还不到啊?”
肃予君摸摸她细软的头发问:“到哪去?”
其实她并不知道该去哪,只是每天看着两边一成不变的青山,很是无聊,想了一会,十分期待地说:“我想去庙会!思儒说庙会很好玩!”
肃予君笑笑:“等靠岸了就带你去。”
第二天,船就临时停靠在了一个港湾。肃予君带着青容和几个侍卫匆匆下船了,并没有带忘忧。
她有气无力地趴在船舷上,小声嘀咕着:“说带我去庙会的下船都不带我,哼,跟爹一样,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都是骗子。”
跟在一旁的柳烟,听了她这人小鬼大又颇为孩子气的话,不禁掩嘴轻笑:“姑娘,王爷不是骗你,而是这荒郊野外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地方,哪里会有庙会啊。”
忘忧疑惑地转转眼睛:“可是……思儒说出了山庄就有镇子,有镇子就有庙会的。咱们走了这么多天,除了水就是山,和山庄也差不多嘛。怪不得爹不让我出来,没什么好玩的,很是无聊。”
“不是的。这次走的都是些偏僻航路,几日不见人烟也是正常。等行过了这段路,就能看见到镇子,就有热闹看了。”
“真的?”听了这话,忘忧瞬间有了神采,眯着眼睛趴在船舷上,好像已经看到了前方的景色。
看着看着,突然见不远有银光一闪。
“啊,鱼,鱼!”忘忧指着清澈水面惊喜地跳着,“好大的鱼呢。”话音未落,她已经麻利地脱掉了鞋袜,正在解上衣。
“你……要干什么?”柳烟一时没反应过来。
“抓鱼啊!”忘忧飞快地扯掉衣服,翻过船舷就要往水里跳。
柳烟拦她不住,吵闹间,挤作一团的侍女和侍卫忽然变得肃整安静,迅速分开一条路,肃予君走过来口气不善地问:“怎么了?”方才他未上船就见船侧一片骚乱,便匆忙赶来。
“姑娘她、她要下水捉鱼!”柳烟跪在地上,慌忙解释。
肃予君抬眼看忘忧,只见小丫头光着一双精巧漂亮的脚丫,衣衫不整地骑在船舷上,头发散乱,迷惑不解地回望着他:“我就说要下水抓个鱼,他们就都来抓我!”
肃予君看了她片刻,忽而开怀大笑,走上前把她从船舷上抱下来:“你吓到他们了。他们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想过哪家小姐会下水捉鱼。”
肃予君捉住忘忧的脚踝,要给她穿上鞋袜。柳烟见状慌忙上前要接手,肃予君却摇摇头,附在忘忧耳边问:“怎么,想吃鱼了?”
“也不是,”忘忧不老实地扭着身子,“无聊嘛。在家里无聊的时候就去抓抓鱼什么的啊,真不知柳烟姐姐她们干嘛那么紧张。要不你也试试看?可好玩了。”
肃予君拍拍她,示意她安静一下:“无聊可以钓鱼嘛。”
“钓鱼?老头子才钓鱼,”忘忧嘟着嘴说,“就像我爹那样。”
肃予君的手突地一顿,颇感意外地轻哼一声:“叶无岂钓鱼?”
忘忧的小脚丫一踩肃予君的手,凭空一个转身扑到他怀里,仰头看着他说:“我爹钓鱼怎么了?不过也是,真的好无聊啊。一坐好几个时辰,还总钓些小鱼干,我们家厨子总抱怨说做鱼汤都不够。”
肃予君笑笑不语,拍了拍扭来扭去的忘忧:“试一下吧,很有趣的。”
下人拿来钓竿,忘忧却不接,只是好奇地看着罐子里拱来拱去的沙虫,捏出来一只递到柳烟面前开心地说:“柳烟姐姐,这虫子肥嘟嘟的,摸摸看感觉可好了。”
柳烟看着多脚肥硕的虫子在眼前一伸一曲地挣扎,脸色吓得青白,求救似的看向肃予君。肃予君笑着说:“试试看。”主命不可违,柳烟战战兢兢地颤抖着伸出手,一脸的悲壮。
青容来此刚好撞见这一幕,小声问一旁的安乐:“王爷何时变得……会捉弄人了?”
“你也知道,那孩子上船起,王爷就反常地很。”安乐轻轻叹息,“柳烟快哭了。”
青容见状,上前朗声道:“王爷!”
忘忧一分神,手上的虫子掉到了一旁,柳烟如释重负,迅速抓了根钓竿塞到忘忧手中。
肃予君随青容稍走开两步。青容压低声音报:“后面有船追来,是沧辰山庄的。”
肃予君倒是有些惊讶地轻挑眉头:“不是说不会有船快过咱们这艘么。”
“是。”青容答道,“不是山庄的人。应该是叶无岂直接联系了别处的人,从半路追来的。”
“打发回去。”肃予君摆摆手随意地说。
“那要不要告诉叶庄主叶姑娘在这里一切都好,叫他不要惦念了?”虽然王爷做事下人不能干涉,但青容总觉得这么无声无息拐了人家孩子,却不给个交代,总归不太好。
肃予君转头笑眯眯地看忘忧钓鱼,只是说:“打发走,什么时候叶无岂亲自来追,再告诉我。”
忘忧到底是坐不住,看到鱼竿晃悠就大呼小叫,半天过去了一条鱼没钓着,正沮丧着,一只小王八晃悠悠地漂过视野。
“啊!那个也是做汤的好材料!”说完,她又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青容。”肃予君一边吩咐,一边用力捉住她,“说真的,真没有哪家小姐像你这样的,以后谁敢娶。”
忘忧“嘿嘿”一笑:“那我嫁你吧,反正你也娶不到老婆。”
仿佛不经意地,肃予君瞥了眼身后的安乐和柳烟,笑眯眯地问:“这话你听谁说的?”
周围空气骤然一冷,安乐在衣袖下攥起了双手。
忘忧却放肆地戳了戳肃予君的脸:“以前思儒总说‘你这样嫁不出去’,‘你这样谁敢娶’!我就说‘你这样啰嗦也娶不到老婆,干脆我嫁你,咱俩天天在一起’,然后他就吓得不敢再说了。”
紧张的空气顿时消散,安乐甚至在一旁低头轻笑了一下。
忘忧凑近他:“嘿嘿,我这么说你有没有很害怕啊。”
“小孩子。”肃予君笑,甚是开怀地高声吩咐道:“青容,下水捉王八。”
于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侍卫长黑着脸下水捞起了那只小王八。忘忧无知无觉地逗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王八逗地欢。肃予君看了说:“放掉吧,喜欢的话回头给你寻只漂亮的养着玩。”
忘忧一瞪眼睛:“谁说要养着玩了。王八炖汤最好喝了。我要给安乐和柳烟姐姐炖汤喝。”
肃予君拗不过她,让人把王八送到厨房,厨子使出浑身解数把那只小王八熬成了一大碗浓汤。汤端来后,忘忧乐颠颠地亲手盛了两碗,放到安乐和柳烟面前,笑呵呵地说:“快尝尝,我亲手抓的。”俩人急忙推辞。
肃予君看着这忘忧:“不给我尝尝你‘亲手抓的王八’汤么?”
忘忧为难地挠挠头最后小气地给肃予君盛了半碗。肃予君笑着接过碗,安乐柳烟推脱半天分了半碗,而剩下大半碗被忘忧称作“小王八大补汤”的汤,最后全被她自己喝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