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无情。”肃宣明依旧争辩道:“在那个岛上,那个劫匪的话父亲甚至一句没有反驳……他明明可以杀了那个劫匪!”
王安雅拉起儿子的手,眼神中混杂着哀伤与宽慰:“你说的对。或许,我们可以找人杀了她。”
肃宣明没有反对,“可以试试看。”他说。
肃予君从宫中复命回来已近子时,听闻忘忧还未睡,便到了她的屋子。柳烟见他过来,起身拜了拜便带着下人退了出去。肃予君坐到她对面,这许多年未见,他这才有机会这样好好看看她。
他在记忆中搜寻这容貌,美丽灵动,是皇庭宏大晦暗背景中那抹明亮鲜活的颜色。只不过如今这神色却有些萎靡。
“怎么,见到我不开心?”他问。
忘忧摇摇头,嘴角扯出个笑:“开心的。”
肃予君摸摸她的头发问:“还没缓过来?喝过药么?”忘忧点点头说:“夫人有送安神汤过来。”“那觉得好些了么?还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不在就找柳烟。”他说。
忘忧表示什么不需要什么,坐了半晌问道:“你怎么才来看我?”
肃予君说:“这件事要向宫里复命,所以才回来。”
“不是的,”忘忧摇摇头,“我是说,你为什么回京这么久,都不曾来看过我。”她的声音有些委屈。
“这个……”肃予君一时语塞,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明白的。”忘忧见他不说话,忽然落下泪来:“这些日子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王思儒说得对,骆英说的也对,我与您无亲无故非亲非友,我对您来说什么都不是。的确,我对您来说什么都不是。尊贵如你,确实没有什么理由来看我一个平民女子。”
忘忧这样忽而落泪,这样客气地说话,让肃予君觉得陌生起来。记忆中,她是那个跳脱的小女孩,不管旁人怎么教她要得体要有分寸,她从来都直呼他的名字。那时,在她眼里,他就是他,就是肃予君,与那些身份地位家世尊卑毫无关联。他甚至不记得她哪次是真的落泪,以前所有的眼泪都是为了从他这里哄骗到什么,哄到手了便又换成了狡黠的笑。而如今,她像一个寻常少女,哀怨啼哭,说着一些尊卑贵贱。
他从一旁寻来一条丝帕,递给她,嘴里哄着:“不是这样的。”
忘忧任泪水流了一阵,轻声说:“你知道么,其实被抓的时候我很害怕。”
“哦?”肃予君轻笑,“可听说你把李洛儿气得够呛,回府之后先是指桑骂槐摔摔打打了一阵。”
忘忧哂笑一下:“我和李洛儿就是口舌之争罢了。自被绑第一天谁都看得明白,李洛儿、肃宣明都是有身价背景的,哪怕是叶羽人家也会看在爷爷的面子上救一救。可我是谁啊,人家凭什么救我啊!”
“凭你是个顶漂亮小姑娘,也要救一救的。”肃予君。
“漂亮,漂亮有个屁用!你是个王爷你这都不懂!你是看着我爹脸好看才跟他做朋友的么?!”
肃予君低笑一声:“你爹确实漂亮。”
忘忧怒目圆睁突然抓起丝帕哭得更大声了:“这京城里哪个女人活得不是一个身家背景,活得不是一个父兄丈夫,这些决定他们对你曲意奉承还是对你冷眼相待。以前我不懂事,看不惯就敢拔刀子,没事儿就敢揍李洛儿,但现在看来,全京城大概都在心里笑话我,我凭什么啊!我凭什么被救啊,我凭什么不被杀啊?朝廷为了挽回脸面,也得先拿我下手啊!”
肃予君见她真是害怕了,上前把她揽在怀里,抚着她的背说:“别怕,我会救你的。”
忘忧却突然推开他:“你凭什么救我啊,我凭什么指望你来救我啊。你、我……李洛儿说了那么多次,我却一直没听懂,那时我确实想你会来救我的,可是后来我明白了,你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一个平凡百姓,你是王爷,你原本也不应该来救我,也不应该把我放在眼里……”
忘忧的哭闹突然开启了某种机关,放出了常年宫廷生活所形成的某种隐秘的伤痛,这种伤痛冷不丁地刺中了他。肃予君仿佛又看到空旷殿宇间那些女人,她们无声无息却又是振聋发聩,她们用自己的沉默呐喊着,用渴慕爱意的方式祈求权力,这种呐喊甚至一直震荡到他少年、青年,最终成为他心底最深处的厌恶和恐惧。
他面色忽然有些冷,他问:“忘忧,你想要什么?”
忘忧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敏锐地觉察出他话语间的冷淡,她推开他,愣愣地看了许久,她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寻找曾经熟悉的痕迹。但她不由回道了那个岛上,他也这样冷冷地问穆玉乔:“你想要什么?”
是啊,我想要什么?忘忧轻轻地问自己,然而她的心在这个午夜开始飘散,融入外面无边的黑夜。
肃予君觉察出她的目光,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露痕迹地移开眼神说:“忘忧,你不要这样想,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忘忧突然冷冷地问:“因为我爹的那个秘密么?那个能够颠覆王朝的秘密?所以我必须好好活着?所以你必须救我?”
肃予君一时无言:“忘忧,不是这样的,那只是……”
忘忧打断他:“是了,所以你我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小时候,你是去山庄找我爹,后来你要我爹帮忙。是的,你们是至交,而我只是不自量力地、一厢情愿地以为,以为你、我……”
“是我天真了。”她说。
“忘忧,并不是……”肃予君想解释,却发现因为从未向别人解释过什么而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而且这一切确实无从说起。
她不是他拉在手里小孩子了,时光让她长大,让这一切变得难以捉摸,让他无从掌握。
忘忧却静静地等着他说些什么,许久却未见他回应。泪水从她面颊上静静滑落,在衣襟上跌碎。
“对不起,”她说,“是我逾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