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来,忘忧再一次缠绵病榻,辗转多地养病,从昆德殿到王府再到王府别院,最后到了骆家的山庄。
那日,忘忧昏迷两日后终于转醒。醒来时周围陌生的场景和侍女,让她一时搞不清楚这是哪里以及发生了什么。昆德殿的侍女见她醒来,便请来了德妃,忘忧才意识到自己竟被带到了昆德殿修养。
德妃坐在床尾,眼神慈祥地看着她,忘忧并没有躲闪,而是回望着她,再一次想看清这位把持中宫多年的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德妃看了她一阵,笑着说:“气色好些了。”
忘忧这才垂下眼帘说:“多谢德妃娘娘照顾。”
“要谢便谢君儿吧,是他执意把你放到我这里。”见她不说话德妃又问:“你是怨我将李洛儿指婚给君儿么?”
忘忧回忆起那日听到这个消息时候血气翻涌的感觉,如今大约是吃了药压制住了内心的起伏,再听人提起这个消息,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便只是说:“民女不敢。”
“你是在怨的,所以才伤的这样重。但也只有你们这些小女孩才在意这些。”德妃说,“到了我这般年纪就会发现,这些都不重要。”
忘忧觉得德妃说得并不对。她自己确实并不在意嫁给谁,之前,世界于她是各种有趣的欢愉的场地,她有人陪伴游戏其间,便觉得满足,从未想过自己一生必须要嫁给谁。而当她长大一些,意识到女孩子似乎都需要嫁人的时候,文容、李洛儿、王安雅以及京城宅院里女人的生活便突兀地闯入她的眼帘。
忘忧看到她们被层层圈囿深宅大院之中,如同被斩断了根茎的树木,攀附于身边的男人,但那些微薄的爱意并不足以让她们生存,她们静静地枯萎掉或者长出有毒的枝桠,伸向身边同样无辜的女人。
她感到很害怕,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还会争相步入这样的生活,还会裹挟着身边的人一同陷入这泥沼。现在她察觉出京城的热闹和繁华后那影影幢幢的怨气与怒意,她不再喜欢这里,她甚至想躲回沧辰山庄。
那一日,她大约只是气愤和失望。
“身在皇家,即便是男人也身不由己,君儿有他的责任和妥协,”
“您为什么不杀了我?”忘忧打断德妃,突兀地问。
听了这话,德妃并没有生气,反而又一次长久地注视着她,眼神中只是探究。忘忧觉察出她并没有在看自己,似乎透过她看向了过去。果然,德妃说:“叶相是一代名相,他不在了对陛下、对大靖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而当年叶氏那对姐弟——如今过了几十年,我也能记得——据说‘名动京城’。叶家能有这些盛誉,不单是靠才学人品,毕竟朝廷不缺有才学的人——而是叶家的人有一种独特的风骨。”她看着忘忧说:“这种敢当着本宫的面这样与本宫说话的风骨。”
忘忧干巴巴地说:“民女僭越。请娘娘责罚。”
德妃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没有哪个人是嗜杀之人,杀人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便是杀了你又能如何?也许有人会怨恨会伤怀,但那之后该如何还会如何,那些怨恨和伤怀只不过是年老之后偶尔的一丝念想。你只不过是个小女孩,活着还是死了,都改变不了什么,便没必要徒增杀孽。”
忘忧便明白了她这话,她和这京城里的女子并无区别,嫁与谁、生与死,在他们所争执的面前,都不重要。
昆德宫高耸的宫墙和狭小的天空,永远是同一种风景,忘忧的病反反复复,胡太医说在皇宫养伤会给她带来压力,不利于恢复,肃予君便趁着她身体稍好一些将她带回了王府。王府上下都在忙碌着不久以后那两场重要的婚礼,忙碌而嘈杂的气氛更让忘忧心烦,于是肃予君又把她带到了王府别院。
这是在靖安东郊山脚下的一处庄园,地方不大但园子玲珑雅致,还有一处的温泉。而依胡太医的话说,温泉对修养疗伤再好不过。
肃予君只安排了几个心腹跟着忘忧,他因政事繁忙只偶尔过来看一下,这园子成了忘忧一个人的,日子悠然却也有些寂寥。
这日正飘着小雪,天意很是寒凉,忘忧裹着狐裘大衣正在院子里看两只小狗打架,侍女通报宣明少爷求见。
忘忧远远看着肃宣明缓步走过来,裹着披风长身玉立,穿过风雪的仪态风姿,可以称的上翩翩公子。然而忘忧却知道这皮囊下裹着一颗怎样的心,跟身旁侍女说:“告诉他我私自与外男相会于礼不合,让他回去吧。”
肃宣明却已看出她要逃,快步走过来拉住她:“还有你在乎的礼数么?”
忘忧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在乎的,比如你这样拉拉扯扯就很不合礼数。”
肃宣明扬起脸看着她:“那又怎样?便是我已有婚约,再娶几房姬妾也是无妨的。”
忘忧不愿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身要走。肃宣明这才正色道:“请我喝杯茶,咱们聊一聊正事。”说罢,便命下人在内室煮起茶水。
忘忧本想呵止下人,但侍女们却有些为难,忘忧想到这其实是王府的别院,肃宣明是半个主子,犹豫了一下便跟着他进了内室。
肃宣明殷勤地煮茶倒茶,姿态端庄优雅。忘忧心中感慨,这些皇家子弟单看外表都无可挑剔,内里却个顶个的不堪。肃宣明把一杯茶递到忘忧手中,看着她饮下,微微一笑说:“不怕我下毒么?”
忘忧一哂:“我如今还怕人下毒么?肃宣明,你有话就直说,我不想与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肃宣明自己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你我也算旧识,认识的时日不比你和我父亲短,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你若说话总带上你父亲,你我便没什么好谈的。”
肃宣明又似要出言嘲讽,见忘忧不客气地盯着他,便把到口的话咽了下去,转而说:“咱们做个交易可好?”
“好啊,”忘忧说,“跟你皇祖母说你要与骆英退婚,咱们再谈其他。”
肃宣明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你想让李洛儿与我父亲退婚呢。”
“他娶谁嫁谁与我何干。”
肃宣明盯着她看了一阵,这才笑道:“你与我想得有些不一样。我一直以为……”
“肃宣明,”忘忧疲倦地捏捏额头,“你想什么也与我无关。像你说的,既然大家都如此熟悉了,不如开诚布公吧。”
肃宣明微微颔首:“好吧,咱们谈些交易吧,我这里有一些你感兴趣的消息……”
忘忧再一次打断他:“我对你的消息也不感兴趣。”
“叶忘忧,你究竟靠什么在京城活下来的?”闻言肃宣明面带嘲讽地说,“你该不会以为你如今的日子,是凭借你天真活泼人见人爱得来的?便是倾城倾国之貌,也不过凭着联姻从一座内宅到另一座内宅,你的夫家恐怕都得看我三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