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姑母,叶丝珑。
她不断地在人们的回忆中、在窃窃私语里、在玩味的眼神中,看到这个名字。她像她,有着她的容貌和舞姿,她不断地掀起着人们对她的回忆,不停地将旧事带到现世。
那是与她无关的旧事,不是么?无论他人觉得她们有多相似,但她叶忘忧只是叶忘忧,而叶丝珑,哪怕是她的姑母,仍是与她不相干的人。
然而游走于高门显贵之间,在明王府、端王府矛盾的漩涡中,在肃宣明阴郁的笑容下,在肃宣瑞愚蠢的爱情中,她终不能一直做那种无知无觉的少女,她知道,她的确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即使有倾国的容颜,她依然无足轻重。但她能在这权力的角逐中成为一个棋子而非蝼蚁,都是因为她的姑母,叶丝珑。
她在肃予君不曾注意的角落,长久地凝视过他。他是一个见过风霜有着极深城府和阅历的男人,他不可能被轻浮的美貌打动,所谓的青春自由对他也是无物,他对她的宠爱,只能来自于更深刻的羁绊。那些羁绊在他尚是少年时,就牢牢地捆住了他,以至于人到中年仍无法挣脱。
不可否认,他是爱她的,但这份爱大部分来自过去,他无法再将这份爱回报给叶丝珑,便全部给了她叶忘忧。
这是一份饮鸩止渴的爱意。
忘忧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飘零。
因为叶丝珑、因为她叶家后嗣的身份,或者哪怕只因为她的美貌,她都可以在这个京城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她不想,她觉得自己即使是金丝雀,也应该是那个想飞就飞想唱就唱的鸟。
她想她的父亲,她想回家,她想不因自己的美貌、不因她与叶丝珑的关系而被爱着。
但似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陷入了昏迷。
肃予君许久未曾有过如此挫败狼狈的感觉,他几乎是从忘忧看穿一切的目光下溃逃的。
他仍记得初见她时的那一幕,那是一张幽冷山水也浸润不了的可爱笑颜。那一刻,他只想带走她,带在身边,看她长大。那时,他只当她是一个孩子,一个没有沾染他们这种尘俗的纯净无辜的孩子。他希望她无忧幸福地长大,不要再像他们这样活着。
一切崩塌于再见她时。
那时她长成了豆蔻少女,在明媚阳光下仰起脸向他笑着。那笑容如他所愿,自由肆意,不堕凡尘。
那样子,和她一样。
他一路提醒自己,她是故人之子。他起初只当她是孩子。但一切仍向不可控的方向滑落,便是以全部意志来抵抗,仍不可抗拒。
他也曾一遍遍地拷问,自己究竟是在缅怀过去,还是沉溺现实,但答案无从得知。或者说,他害怕获知答案,对于忘忧的感情,他既害怕是因为过去,也担忧沉溺现实——哪一个都无法接受。
但这份不被允许、不可发生的情感仍不可遏制。最后,他放弃了,他一生追逐权力,不就是为了不再被禁锢,那早一时晚一时又何妨,况且,权力尚可等待,但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就不在了。
他以为让她不谙世事地长大,她就会如一只无忧的鸟,不参与也就不会陷入曾经的漩涡,但他未曾料到,她终究是叶家血脉,有着和她父辈、祖辈一样的聪明敏锐。她看到了他的混乱与挣扎。
她问,这些话,你是说与谁人听?
我不知道,他想,我不知道。我的生命中有过太多的错过和遗憾。我为此努力过挣扎过,我放弃过所有仍求而不得。
我不知道,谁还能听到我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