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来过官署多次,作为公子的代笔,在他忙时,有时就在外间席地而睡。有次公子的好友文渊阁主簿司徒桢来访,见她倚在廊角睡着,还打趣道:“崔六郎,如何这般对待你家的小书童?连张床榻也无?”
那时琥珀出门皆以男装打扮,样貌还未长开,看起来就是个眉目俊秀的小郎君。是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官署、公子的私宅,除了善思和几个贴身侍女,无人知道她是个女子。
琥珀进门时看了一眼自己躺过多回的墙角,自打司徒桢提醒,不久后多了一张软榻。
后来陆续增添了金丝绣枕,软缎轻褥,还架起了一扇屏风。
冬日有泥胎暖炉案头煮茶,夏日则燃上公子所用的沉水香。
琥珀曾经坐在屏风后,听崔韫与大儒辩经论道,与当朝重臣议论民生,谈笑间风云变幻,波谲云诡,窗外,从春雨潇潇到夏日晴朗,秋叶瑟瑟,冬雪纷飞。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能压着那么重的担子,以至于废寝忘食,夙兴夜寐。琥珀只能尽力替他分担一些,抄写文书,整理卷宗,删减添补词句,或是照顾饮食,接过婢女哀求般送来的燕窝粥,劝谏公子多少吃一些。
深夜陪着公子一起熬鹰,挑亮红烛,看烛光映照下他专注而疲惫的侧脸,适时讲两句闲话为他消乏。
崔韫曾用扇柄轻敲琥珀的脑壳,感慨道:“琥珀啊琥珀,若你是男子,我一定封你为第一书童,可你是女子,又不要金银,这样帮了我的大忙,我不知该怎么报答你。”
琥珀那时回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如同浩然江海,我做什么,也回报不了公子恩情的万中之一,何须公子报答。”公子听了这话心情不错。
“琥珀,过来。”
琥珀沉浸在思绪中,听到崔韫呼唤,立即移步进入内室。
崔韫的桌案上又堆满了小山似的公文,他身着月白暗花绫的中衣,衣料上泛着细密的流光,绸缎似的青丝散落。琥珀见到的公子,即便药性发作最严重时,也是衣冠整肃,从未见过他这般,只身着寝衣的模样。
如此说来,南朝崇尚道法自然,士大夫们常常袒胸赤膊,酗酒高歌,以为风骨,公子却似乎颇为保守。衣领总是严丝合缝地扣着,盖住半截脖子,即便是盛夏在自己的府邸,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绢纱绫罗。
为他解毒了四回,琥珀从未见过他的身体。
“琥珀,你愣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公子唤她。
琥珀过去,像从前一样在离他五寸远的地方坐下。
琥珀穿上了崔韫命人准备的茜粉色交领寝衣,衬得皮肤像凝固的牛乳,领缘镶一道绛色织锦边,锦上织了一朵繁复的芙蓉花纹,随着丰盈的胸口呼吸缓慢起伏。
玉钗斜插着就欲坠未坠的云鬓,连脸颊挨打后的淤痕,婢女上过药,而红肿未消,也像是刻意点上的胭脂。
琥珀的跪姿,未免有些过分端正,背脊像株挺直的竹节,睫毛则像两片叶子晃个不停。
在马车上把自己脱光时,还没有这般紧张。
“琥珀,我叫你过来。”崔韫坏心道。
琥珀扣在腹前的手被握住了,公子的五指有些温润的潮意,指腹有常年握笔写字的薄茧,还有偶尔拉弓射箭的痕迹,用力一拉,她就倒向他。
崔韫顺势接过琥珀,按在怀里。
琥珀的气息抖得厉害,崔韫抚摸她的背,既觉得她像只兔子,又像一头小羊,在用小角顶他。逐渐温顺下来,安静地待在他怀里,再往下看,她闭着眼,皮肤彻底染上了一层晕红。
崔韫的双手渐渐失了规矩。
这段时日确是有些劳累,此刻思念了许久的琥珀就在他的臂弯乖巧地呼吸,快乐和疲惫抖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崔韫就任由内心的恶念作祟,解了发簪,以指节梳理琥珀的满头青丝,时而揉捏她的脖颈和肩膀,把些微的耸肩推拒按下去,一路游走清韧的脊柱。
琥珀整个人深深埋进他怀里,无意识地揪紧他背后的衣衫。
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抚上她的背,便震惊于瘦弱的触感,薄薄一层皮蒙着嶙峋的骨头。便不忍心再欺负她,心道总要好好地养她一回,让这身骨肉丰盈起来,那样才好。
她实在太懂事,谦逊,只有小时候向他讨教学问时大胆些,其余时候待在他身边,就像空气一样安静,不知从哪一日起,若不传召,便不主动来见他,问了风舞才知,她带着杨氏寻医问药,去了春杏堂做学徒,每日早出晚归,当真做到了她所说的,不再需要他的任何帮助。
大概有五个月全然没见过琥珀,崔韫的马车路过春杏堂,特意命令停下,掀开竹帘,看见琥珀在医馆前娴熟地包药,和百姓们和煦畅谈,巧笑倩兮,明媚动人。崔韫才惊觉她忽然就长大了。
明明上次见面,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眉眼之间,分明还是一团稚气。
忽然便成了这般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的样子。
就算再也不需要他的帮助,总还要回家吧,崔韫在等琥珀求到面前,求他送她回家,可是在那之前他便中了“春花厌”。
只能说造化弄人,如今崔韫承认自己两面三刀,出尔反尔,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琥珀离开了。